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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静观剑光乍现 ...

  •   晨光彻底漫过屋檐时,你已走出李园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外是另一番天地。

      昨夜所见的清幽巷弄,在日头下显露出它鲜活、甚至有些粗糙的本来面目。

      这里毗邻百花城西的早市,人声鼎沸,热气蒸腾。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炸油条的铁锅滋啦作响,蒸笼揭开时白汽滚滚,混合着葱油、面食、豆浆的浓烈香气,劈头盖脸地涌来。

      妇人挽着竹篮高声讨价还价,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扁担擦过肩头的声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一切拥挤,嘈杂,带着未经雕琢的、勃发的生命力。

      你走在这片沸腾的海洋里,宛如一道苍白的影子。

      极致的容貌,空寂的气质,弱不胜衣的身姿,与周遭滚烫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侧目,私语窃窃,惊艳与好奇之中,总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意,仿佛看到一幅浓墨重彩的世俗画卷里,突兀地滴入了一滴清冷至极的淡墨,晕不开,化不掉,兀自存在着。

      你浑不在意这些目光。

      漫长的孤寂早已让你习惯成为“异类”。

      你只是用那双眼睛——那双看过无数相似却又不同的市井,却因记忆的磨损与时间的冲刷,只留下模糊轮廓的眼睛——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叫卖声的调子,行人衣着的样式,屋瓦的排列……与你脑海中那些褪色斑驳的印象碎片似曾相识,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细节。

      你对这个“当下”的了解,大多来自天机老人孙白发在船上的闲谈。

      他说这是个“最快的手、最利的刀、最聪明的人和最傻的痴情人”并存的时代,传奇辈出,活气四溢。至于具体是何光景,需要你自己来看。

      怀中的玉佩,在你汇入人流后,一直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微温,像冬日里揣着一块暖手的卵石。

      它并未对某个特定方向或某个擦肩而过的人物产生昨夜那种强烈的牵引。似乎,李寻欢是它在这片崭新时空里,目前唯一明确标注的“点”。

      你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穿过早市最喧闹的地段,不知不觉拐入一条临河的小巷。

      河水不如霖川清澈,水面上漂着零星的菜叶和杂物,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但两岸杨柳依依,枝条嫩绿,倒也冲淡了几分市井的浑浊,添了些许江南水巷独有的风情。

      巷子比主街安静许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和脚下青石板被晨露濡湿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

      你的灵性,那历经无尽孤寂沉淀、近乎本能的直觉,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和谐的气息。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混合了恶意、贪婪与轻微痛苦的“气”的波动,从前方的巷口转角处传来。

      你脚步未停,依旧保持着那种轻飘如烟的步态,向转角靠近。

      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声清晰起来,混杂着几个流里流气的低语,像污水沟里泛起的泡沫:

      “小子,爷们儿盯你几天了!从‘富贵山庄’那条路出来的吧?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识相点,痛痛快快交出来,省得爷们儿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啧啧,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哥儿?嘿嘿……”

      转过墙角,景象映入眼帘。

      三个穿着粗布短打、面相凶悍的汉子,呈三角之势,将一个身影堵在巷子尽头的墙角。

      那是个穿着锦缎衣衫的少年,衣服料子不错,但此刻已沾满尘土,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显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

      他背对着你的方向,只能看见一头乌黑柔顺、用简单发带束起的长发,和因为某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蓝色粗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一个面相最狞恶的汉子显然不耐烦了,啐了一口唾沫,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就去夺那包裹:“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那蒲扇般的手掌即将碰到蓝色粗布的刹那——

      “呃啊——!”

      那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

      不是恐惧的尖叫,反而更像是身体内部突然爆发的、无法抑制的剧痛所导致。与此同时,他抱着包裹的手臂剧烈一颤,五指下意识地松开。

      包裹“啪”地一声掉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蓝色粗布散开一角。

      一抹冰冷、深沉、仿佛能吸走周遭光线的金属光泽,露了出来。

      那是一截剑鞘。样式极其古朴,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颜色是沉黯的玄黑,非金非铁,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厚重的质感,绝非凡品。

      三个汉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有好货!”为首的汉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这意外显露的宝剑完全吸引的瞬间——

      那靠着墙壁、似乎因剧痛而蜷缩的少年,猛地弯下腰,伸手想去捡起剑。

      但他的动作明显迟滞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仿佛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原本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宣纸般透明,连嘴唇都泛起淡淡的青紫色。他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起来像是某种急症骤然发作,虚弱得连站立都勉强。

      为首的汉子见状,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找死!”

      他抬脚,狠狠踹向少年因弯腰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侧腹。这一脚势大力沉,带着风声,若是踹实了,以少年此刻的状态,恐怕立时便是肋骨断裂、内脏受损的下场。

      你停下了脚步。

      身形悄然后撤半步,宛如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自然无比地融入巷角墙壁投下的阴影与空中漂浮的微尘光晕之中。气息收敛,心跳近乎停滞(本就缓慢),存在感降至最低。漫长孤寂赋予你的,远不止长生。那是在无尽虚空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审慎,一种对“介入”与“观察”的精准权衡。

      眼前这冲突,表象是市井中最常见的欺凌弱小、谋财害命。但“富贵山庄”、“病弱少年”、“神秘古剑”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便如同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悄然投入了几颗形状各异的石子。涟漪的纹路,或许比表面的浪花更值得玩味。

      你选择,先看清这涟漪如何扩散。

      汉子的鞋底,裹挟着腥风,距离少年单薄的侧腹已不足三寸。

      少年似乎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只是痛苦地蜷缩着,脸色惨白如纸。

      然而——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那原本因剧痛而紧闭双眼、看似完全失去意识的少年,眼睫倏然抬起!

      露出的,竟不是惊惶,不是痛苦,而是一片冰冷彻骨、毫无波澜的沉静。瞳孔深处,一抹锐利如淬火剑锋的寒芒,一闪而逝。

      他蜷缩的身体,就在鞋底即将触及衣衫的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近乎违背人体常理地微微一扭。

      不是大幅度的躲闪,更像是水中的柔荑,风里的垂柳,借着对方劲力的边缘,轻飘飘地滑了过去。动作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精准得令人心悸。这绝非一个突发急症、虚弱无力的少年所能做出的反应!那是对身体筋肉骨骼极端精细、近乎完美的掌控。

      与此同时,他原本看似无力垂落在身侧、距离地上剑鞘最近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在古朴剑鞘的鞘口附近,轻轻一叩。

      动作轻巧得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触碰。

      “铮——!”

      一声清越如深山古潭龙吟的剑鸣,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小巷狭窄的空间里!

      并非长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而是那看似死物的玄黑剑鞘,自身震动所发出的鸣响!声音并不高亢刺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威严,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意志,被这一叩短暂惊醒,发出了一声不耐的轻哼。

      三个扑上的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震得耳膜嗡鸣,心肺都随之一颤,凶猛的扑势不由自主地齐齐一滞。脸上原本的贪婪与凶狠,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为首的汉子脸色更是微微一变,他混迹市井,也听过一些江湖传闻——某些传承久远的神兵利器自有灵性,能发异声示警甚至护主。

      “妈的……什么鬼东西!”他啐骂一声,但到嘴的肥肉和那宝剑显然的价值压倒了对未知的些微恐惧。他眼中凶光再次凝聚,这次不再试探,双手成爪,左手抓向少年因为躲避而暴露出的咽喉,右手直取地上那露出半截的剑鞘!“装神弄鬼,给老子躺下!”

      少年眼中寒光更盛,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想要有所动作,格挡或是反击,但身体却传来了真实无虚的、无法掩饰的抗拒与虚弱。方才那精妙到极致的一扭身,和叩击剑鞘引发共鸣,仿佛耗尽了他强行提起的最后一丝气力。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呼吸变得短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单薄的身体甚至微微晃了晃,几乎要靠住墙壁才能站稳。

      面对再次袭来的、更迅猛狠辣的攻击,他的反应明显迟缓笨重了许多,眼看那鹰爪般的手指就要扣上他脆弱的咽喉,另一只手也要触及地上的剑鞘。

      就在此刻——

      “住手。”

      一个清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淡威严的声音,从巷子的另一端响起。

      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已如流云般飘然而至。不是奔跑,更像是被风送来,倏忽间便已插入了少年与三名凶汉之间,恰到好处地隔断了攻击的路线。

      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面容俊雅,肤色是健康的微褐,嘴角天然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望之亲切。一身青衫裁剪合度,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不显奢华,只觉清爽磊落。他手中轻摇一柄象牙骨为扇骨的折扇,姿态闲适,宛如春日踏青偶遇的翩翩贵公子。

      但他出现的方式和时机,却无声地昭示着其身法之快、判断之准,绝非表面那般文弱。

      三名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又举重若轻的登场方式所慑,动作再次一顿。

      青衫公子手中折扇“唰”地一声轻响,合拢起来。他手腕微转,扇骨如同长了眼睛,轻轻点在为首汉子抓向少年咽喉的手腕“内关”穴上。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友人肩头的落花。

      那汉子却如遭雷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经脉,惨呼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下,额头上疼出豆大的汗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青衫公子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得像在谈论风月,“三位好汉欺负一个抱病的孩子,还要强取人家财物,这行径……未免有些失了江湖体面吧?”他目光扫过三人,那双总是含笑的、明亮如星的眼睛里,温度悄然降了下去。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爷们的闲事!”另一个汉子色厉内荏地喝道,但眼神闪烁,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青衫公子微微颔首,报出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家邻居:

      “在下楚留香。”

      “楚……盗帅楚留香?!”三个汉子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由凶悍转为惊疑,再由惊疑化为彻底的惨白与恐惧,仿佛白日里撞见了索命的无常。

      他们彼此惊恐地对视一眼,连句狠话场面话都来不及撂下,也顾不得地上那近在咫尺的宝剑和受伤的同伙,如同被沸水浇到的蚂蚁,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挤出小巷,眨眼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楚留香。

      这个名字,你记得孙白发在船上提起过,用了一种混合着欣赏与头疼的语气。

      大约是说他是个“踏月不留痕,惹事不留名”的妙人,朋友遍天下,麻烦也惹遍天下,偏偏总是能潇洒脱身。一个活在传奇故事里的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他并未追击,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一眼。

      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聒噪的苍蝇。他转过身,看向靠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形、依旧紧紧盯着地上剑鞘的少年。

      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而关切,少了方才那份居高临下的淡然。

      “小兄弟,”他温声道,目光敏锐地扫过少年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极差,可是……旧疾复发?”他显然看出了少年身体的异常并非伪装,而是真实的病痛。

      少年的警惕并未因为这位名动天下的“盗帅”出手解围而完全消退。

      他依旧紧靠着墙壁,喘息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楚留香,眼神复杂,夹杂着感激、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随即,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飞鸟,飞快地、极其隐蔽地瞥向你藏身的巷角阴影方向!

      他察觉到了!

      尽管你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但这少年在自身如此虚弱、又刚经历险境的情况下,竟仍能分神察觉到你的存在,这份灵觉,绝非寻常。

      但他此刻显然无力深究。只是对楚留香低声道,声音清越,却气短力虚:“多……多谢楚香帅援手。我……我还好。” 话虽如此,他试图弯腰去捡地上剑鞘的动作,却因为手臂颤抖而显得有些艰难。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这是他闻名江湖的习惯性小动作,带着几分无奈与洒脱。

      “还好便好。不过小兄弟眼下这般状况,怕是急需找个地方好生休息调理。”他目光扫过小巷前后,“若是信得过楚某,前面不远有处‘听雨轩’,茶好,景致也清静,掌柜的与我也算旧识。可去那里暂歇,缓缓气力。”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充满善意。

      然而,就在此时——

      你怀中的龙纹血玉佩,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清晰的感应!

      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暖意,而是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共鸣震颤!

      仿佛沉睡的琴弦被另一根同调的弦拨动,发出无声的应和。感应的源头,明确无误地指向——那少年脚边、蓝布半掩的玄黑古朴剑鞘!

      几乎是在玉佩震颤的同一刹那。

      那少年脚边的剑鞘,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嗡”鸣回应了一下!

      声音轻得如同蚊蚋振翅,瞬间就被少年尚未平复的喘息声、远处隐约的市声,以及巷子里的微风所掩盖。

      近在咫尺的楚留香似乎毫无所觉,他正关切地看着少年,等待着答复。

      但这微不可闻的共鸣,却被灵性超绝的你,清晰地捕捉到了。

      玉与剑,在共鸣!

      那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怀中剑鞘那极其细微的异样震颤。

      他低头,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被蓝布半遮的剑,随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冷电,再次精准地射向你藏身的阴影!

      这一次,他眼中除了先前的警惕与探究,更多了一层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

      楚留香何等人物。

      少年这突兀而剧烈的目光变化,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摸鼻子的动作,顺着少年的视线,也向你所在的巷角阴影处望来。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洒脱的明亮眼眸,在转向阴影的瞬间,笑意并未完全褪去,却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与遮蔽,直抵本质。

      他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沉地落在了你的身上。

      “哦?”

      楚留香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玩味。

      他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变得更深,也更耐人寻味。

      “看来今日这条小巷,还真是……热闹得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变得格外寂静的小巷里。

      “阴影中的那位朋友,”楚留香好整以暇地摇了摇重新展开的折扇,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友人共饮,“既然戏已看了大半场,何不索性出来一见?这躲在暗处品评的滋味,怕是不如当面结识来得痛快吧?”

      你被发现了。

      而且,是同时被名动天下的盗帅楚留香,和那位来历神秘、病弱却身怀异宝的少年,共同注意到了。

      玉佩与古剑之间那玄妙的共鸣,更昭示着,这场看似偶然的街头邂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晨光愈发明亮,将小巷一半照得通透,一半留在阴影里。

      你站在明暗交界之处,感受着怀中玉佩那清晰的震颤,迎接着前方投来的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锐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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