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古龙】十二楼五城》桃花庵下

5、初窥尘世

　　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染成柔和的青白色。

　　你并未真正“睡”去。长生者的休眠更近乎一种深沉的冥想，意识在无边寂静中沉浮。

　　后半夜，你一直在内视那片冰原——裂痕依旧清晰，边缘泛着温润的玉质光泽，微弱暖意如地底暗泉，持续不断地从缝隙渗出。

　　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与“不死薪火归来”的残响，在意识深处反复浮现，与李寻欢关于玉佩功能的推测相互印证。

　　进展缓慢，但你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开启了。闸门一旦提起，便再难完全落下。

　　你结束内视，推开门。

　　小院里空气清冷湿润，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寻欢竟已起身，正站在那株老梅树下，背对着你，月白长衫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却单薄，背影挺拔而孤峭。他似乎在凝视梅叶上的露水，又似乎在听着远方的市声。

　　听到你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夜清亮了些，少了些沉疴的晦暗。只是眉心那缕挥之不去的忧郁，依旧如影随形。

　　“流光姑娘，晨安。”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语气温和，“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你走到他身边不远处停下，也望向那株老梅，“先生起得早。”

　　“习惯了。晨间清静，利于吐纳，也利于……想些事情。”他顿了顿，看向你，“姑娘气色，似乎比昨夜稍稳。”

　　他观察得很仔细。

　　你微微点头，没有否认。冰原裂痕带来的细微变化，或许确实体现在了外在气场上。

　　“先生今日有何安排？”

　　李寻欢沉吟道：“本欲去城中‘博古斋’一趟，寻几本关于上古金石图腾的杂书，或对解读玉佩纹路有所助益。”他看向你，目光温和，“姑娘若愿同行……”

　　话音未落，你已轻轻摇头。

　　晨曦落在你苍白的脸上，仿佛为这非人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易碎的光晕。

　　“先生自去便是。”你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我想在园中及附近随意走走，熟悉环境，也独自想想昨夜之事。”

　　李寻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理解。他点了点头，并未强求。

　　“也好。园中清静，姑娘请自便。”他依旧细心叮嘱，将那份关心控制在恰当的距离，“附近巷弄曲折，早市人多眼杂，姑娘若外出，还请务必留意。”

　　“博古斋在西市‘墨香街’尽头，”他最后说，“若姑娘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他对你微微一礼，转身向书房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你超常的灵性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袖中似乎滑出一角信笺。

　　浅金色的纸张，边缘有火漆封印的痕迹，但已被拆开。

　　最引人注目的是信笺一角那个奇特的标记：像一朵曼陀罗花，又像一只简化了的眼睛，线条诡谲，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信笺只闪现一瞬，便被他迅速而自然地重新收入袖中。

　　他没有提及这封信。

　　你没有问。

　　他取了件外袍和几锭碎银，独自出门去了。

　　脚步声在清晨的巷弄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市井渐起的喧嚣中。

　　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你，和满园初醒的草木，以及空气中漂浮的、被晨光照亮的微尘。

　　你没有立刻离开。

　　先在园中缓步走了一圈。

　　这里处处透着李寻欢生活——或者说生存——的痕迹：墙角竹匾里晒着一些甘草、桔梗之类的药材，石桌上放着未喝完的半壶冷酒，酒气早已散尽，只剩陶瓷的冰凉。

　　书房窗下堆积着更多的雕刻废料，木屑散落，几个已完成大半的木偶静静立在晨光里，眉眼低垂，仿佛承载着无数个无言的夜晚。

　　这种充满“人”的气息的环境，与你漫长岁月中习惯的空寂宫殿、荒芜山川、或是浩渺海外截然不同。

　　它琐碎，具体，带着烟火气与个人悲欢的印记，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不适的亲切。

　　仿佛常年居于冰窟的人，忽然被推进一间生着炭火、堆满旧物的屋子。暖意让人警惕，杂乱让人无措，但那真实的生活质感，又隐隐吸引着早已麻木的感官。

　　你在梅树下静坐，尝试像往常一样内视。

　　但今日不同。

　　冰原裂痕处的暖意，竟与周遭清晨的生机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呼应。

　　你能“听”到泥土下根须缓慢伸展的声音，能“感觉”到露水从叶尖坠落的轨迹，甚至能“嗅”到远处巷口早摊传来的、混合着油脂与葱花的香气。

　　绝对的静寂被打破了。

　　与此同时，园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挑夫沉重的脚步声、妇人清亮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追逐嬉闹的脆笑——这些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却持续不断，带着鲜活滚烫的生命力，一下下撩拨着你沉寂千年的感知。

　　冰封的湖面，一旦裂开第一道缝隙，外界的风、光、声音，便再也无法隔绝。

　　你睁开眼。

　　晨光愈发明亮，老梅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露珠滚落，在地上溅开细碎的光。

　　看来，独处的静思难以如愿。

　　你站起身，衣袂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既然冰封已开始松动……

　　你走出李园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或许，该去感受一下这“鲜活”的尘世了。

　　门外，百花城的清晨正徐徐展开。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人流如织，车马粼粼，各种声响、气味、色彩扑面而来，将你卷入这片沸腾的、属于“当下”的海洋。

　　你迈步，汇入其中。

　　苍白的容颜，极艳的眉眼，弱不胜衣的身姿，在这喧嚣繁华的市井中，像一滴清冷的水落入滚油，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侧目，私语窃窃，却又在你抬眼时慌忙避开。

　　你走着，听着，看着。

　　冰原深处的暖意，似乎随着步伐，隐隐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