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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佩为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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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花又爆了一记。
李寻欢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流光姑娘,夜已三更了。”
你从沉思中抬起眼。
胸口那阵陌生的闷痛与灼热已渐渐平复,指尖下,肌肤里传来的细微脉动也重归沉寂。
你迅速收敛了眼中所有外露的惊悸,将那副千年修炼来的、空寂如古井的面具重新戴好。
你没有直接回答李寻欢关于身体变化的探问,只是将手再次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枚龙纹血玉佩。
玉佩静静躺在苍白的掌心。
灯光下,温润的玉质流淌着内敛的光华,暗红色的沁色在光影里显得愈发深邃。指尖触碰时,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确实比平时要高一些,是一种被焐久了的、熨帖的暖意。
“是它。”你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确定的质地。
你将掌心托起,让玉佩完全呈现在灯光下。
“它似乎不仅仅是被动感应。”你缓缓道,用词谨慎,“方才我们的交谈,那些关于时间、存在、痛苦与记忆的共鸣,可能达到了某个界限。”
你顿了顿,指尖虚虚拂过玉佩表面。那里,暗红色的沁色仍在极其缓慢地流转,像墨滴入水,迟迟不肯完全静止。
“您看。”你轻声道,“它像是在吸收,然后转化。将某种无形的东西,化入这有形的纹理里。”
你抬起眼,看向李寻欢。灯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它将我们的‘共鸣’,转化成了某种能量,或者信息。”你继续说着,将话语引向这枚看得见摸得着的玉佩,“然后,这股被转化的东西,通过我与它之间某种古老的联系,反向传导给了我。”
你停了停,才说:“所以我方才有些失态。”
李寻欢的目光在你平静却暗藏波澜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枚显然非同寻常的玉佩。他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你话语里那些未言明的留白。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玉佩上流转的沁色。
“李某确实听闻过一些传说。”他缓缓开口,“西域某些失落古国,崇尚血祭与通灵之术。曾有巫师将毕生法力,或部族秘史,以特殊手法封入特定的宝石、骨骼之中。后代血脉持之,可在特定条件下激发。”
“中原道门,亦有类似‘本命法器’的炼养之说。”他顿了顿,“性命交修,法器与主人气机相连。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但如姑娘这枚玉佩般,不仅与佩戴者紧密相连,还能主动‘吸收’外部特定的精神共鸣,并产生如此具象化的反应——闻所未闻。”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老梅枝叶沙沙作响。
“除非,”李寻欢眼中精光一闪,“它本身,就是某个宏大‘祭祀’,或‘契约’的核心枢纽。”
他看向你,一字一句道:“我们的共鸣,无意间满足了某个‘条件’,触发了它沉寂已久的某一项作用。”
这个推测,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与你内视所见、与记忆碎片中那模糊的信息,隐隐吻合。
“功能?”你追问,“李先生认为,可能是什么功能?”
李寻欢缓缓摇头。
“信息太少。”他诚实地说,“可能是‘记录’特定的灵魂印记,可能是‘牵引’持有者走向命定之人或地,也可能是……”他看向你,“‘解锁’或‘传递’某种被封存的力量,或者记忆。”
他巧妙地将话题绕回你的体验。
“姑娘方才感觉到的‘传导’,具体是何感受?”他问。
你沉默了片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佩。
“一股暖流。”你最终说,“伴随一些破碎模糊的意象。火焰,疼痛,黑暗,还有一个声音的残响。”
李寻欢若有所思。
“暖流……意象……”他喃喃重复,眼中思索的光芒越来越亮,“这听起来,不像是力量的传递,倒更像是记忆或信息的片断回溯。”
他抬起头,直视你的眼睛:“难道这玉佩,在您与特定对象产生深层连接时,能帮助您找回与那个对象相关的、或由连接本身激发的、您自己尘封的过去?”
这个推测,无比接近真相。
你将玉佩的功能,指向了“解锁记忆”——而这,正是你长生者身份的核心谜团之一。
你握着玉佩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
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间回荡,沉闷,悠长。
灯花又爆了一记,细碎的火星溅开,随即湮灭。
李寻欢看了看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又看了看你依旧苍白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给你开口告辞的机会。
在你做出任何选择之前,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叩声。
他抬起眼,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你的身影。
“流光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而恳切,“夜已三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你单薄的衣衫。
“你孤身一人,气机方才又经历异动。这百花城看似繁华安定,但江湖风波,从不论时辰地点。你身怀异宝,体质特殊,难说是否会引起某些隐于暗处之人的注意。”
他说得在情在理。
他微微向前倾身,眼中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李某这小院虽陋,”他说,“倒也清静安全,尚有几间空置的厢房。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暂住些时日。”
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顿了顿,给出了更具体的理由。
“一来,可避今夜可能之风险,让你我都有时间仔细思量今夜种种异象。姑娘也可慢慢平复气机。”
“二来,”他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未完成的木雕,“关于这玉佩之谜、上古仪式、记忆碎片……李某或许所知有限,但书房中还有些许杂书笔记。姑娘留此,我们或可共同翻阅参详。”
他说到这里,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次似乎并非全是病痛,而是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赧然。
“三来……”他看着你,目光清澈,“姑娘方才一番关于‘存在’与‘时间’的见解,于李某而言,如醍醐灌顶,又如镜照魂。”
他停了停,才缓缓道:“李某或许还有些关于自身、关于武道、关于这‘心火’的困惑,想再与姑娘探讨。”
夜风从窗隙渗入,拂动灯焰。
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知己难求。”
他望着你,眼中那些惯有的忧郁与倦意,在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尤其是,”他最后说,“如姑娘这般特殊的知己。”
他的挽留,有理,有利,有情。
夜色沉沉,梆声已远。
你握着温润的玉佩,感受着胸口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悸动,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病重、却在此刻眼中燃着微弱却真实光亮的男人。
窗外的老梅在风里沙沙作响。
一室茶香,尚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