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古龙】十二楼五城》桃花庵下

3、茶烟共夜色

　　灯花在寂静里爆开一声轻响。

　　李寻欢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他看着你，看着你轻轻摇头时鬓边滑落的一缕青丝，看着你苍白面容上那种近乎神像的、易碎的平静。

　　“我体质特异，酒水于我，与清水无异，徒增先生消耗。”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不嫌弃，一盏清茶即可。”

　　你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暮色，掠过案上那些尚未雕完的木偶，最后落回他脸上。

　　“茶香清苦，或许……更合此刻心境。”

　　李寻欢微微一怔。

　　随即，那总是笼罩着忧郁阴影的嘴角，竟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带着释然的浅笑。

　　像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薄薄的天光。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郑重。他小心地将未完工的木偶和刻刀收入怀中，站起身，拂去衣襟上的木屑与花瓣。动作间，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孤寂，似乎松动了一丝——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有了些许可供气息流通的缝隙。

　　“寒舍简陋，唯茶尚可。姑娘，请随我来。”

　　百花城西，小巷深处。

　　几间白墙灰瓦的旧屋蜷缩在夜色里，墙头探出老梅深绿的枝叶。

　　没有匾额，没有门楣，只有一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这里与其说是“李园”，不如说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简朴，干净，冷清得与李寻欢探花郎的出身、与他名动天下的声名毫不相称，却奇异地契合他此刻的气质。

　　他引你穿过小小的天井。青石板缝隙里生着墨绿的苔，墙角一丛夜来香正悄悄吐出暗香。书房在正屋东侧，推开门，淡淡的檀香和陈旧书卷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药味。

　　书不多，案上笔墨纸砚井然。

　　更多的，是那些雕刻到一半或已完成的木偶——散在窗台，搁在书架，立在案头。

　　形态各异，却多以女子和孩童为主，每一个都栩栩如生，眉眼间藏着说不出的深情与哀愁。

　　李寻欢没有唤仆人。

　　他亲自取了炭炉、陶壶、茶具，在窗下的矮榻边生火烹茶。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对精细事物的耐心。炭火渐红，陶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蒸腾起来，朦胧了他清癯的侧脸。

　　是雨前龙井。碧绿的叶片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像沉睡的蝴蝶忽然醒来，在雪白的瓷盏里舒展翅膀。香气清雅而略带涩意，随着水汽弥漫，将一室寂寥染上些许温润的暖色。

　　他将一盏茶轻轻推到你面前，自己亦捧起一盏。两人隔着一方小小的茶案对坐，窗外夜色已浓如泼墨，唯有一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壁上，静默相依。

　　“流光姑娘，”他率先开口，声音在茶香里显得格外温和，“你说‘看着自己很久’，这‘很久’，是多久？”

　　他没有追问你的来历，却问了时间。这问题本身，就带着他此刻对你最大的好奇与接纳——他接受了你身上“非人”的部分，并试图理解。

　　你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与自身体温截然不同的暖意。

　　茶香入鼻，那股清苦微甘的气息，竟让你沉寂的感官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死水微澜。

　　“久到……”你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看时光长河中的点点星光，“朝代更迭如同花开花落，英雄美人皆成书上的墨迹，连最激烈的爱恨，回想起来也只剩模糊的轮廓和一种……褪色的情绪。”

　　你抬起眼，看着他：“李先生雕刻这些木偶时，心中所念之人，其音容笑貌，可还清晰如昨？”

　　李寻欢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茶水晃出细微的涟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又爆开一声，才缓缓道：

　　“清晰。有时过于清晰，夜半惊醒，仿佛伊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瞬间消散，只剩满手空寂。”

　　他承认了这痛苦的清晰。

　　“而我，”你轻轻吹散茶烟，“连那种‘过于清晰’的痛苦，都已失去。只剩下‘曾有过’这个概念。时间……最终会洗去一切具体的形貌，只留下抽象的‘存在过’的痕迹。这或许，是另一种残酷。”

　　李寻欢深深吸了一口气，茶香似乎也无法抚平他此刻心头的震动。

　　“所以，姑娘是在无尽的‘遗忘’中挣扎，而我，是在无法摆脱的‘记忆’里沉沦。”他总结道，眼中闪烁着悟道般的光芒，“我们各自被困在时间轴的两极。”

　　“可以这么说。”你抿了一口茶。

　　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陌生的、属于“当下”的刺激感。“因此，你的痛苦，于我而言，反而有种……灼热的真实感。像黑暗里的一簇火，即便烧手，也让人知道‘温度’的存在。”

　　“而你的存在，”李寻欢接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你，“于我而言，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见我这点痛苦在无尽时光面前的渺小与……短暂。竟让我觉得，或许不必如此急切地求一个终结。”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沉默比之前的更厚重，充满了思想碰撞后的余烬与新生，像暴雨过后的山林，每一片叶子都还滴着水，每一寸泥土都吸饱了湿气。

　　就在这时——

　　你怀中的龙纹血玉佩，动了。

　　不是发热，而是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嗡鸣！那声音不像从耳朵听见，倒像是直接从骨髓深处响起。

　　同时，隔着衣衫，玉佩内部那暗红色的沁色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在布料下映出淡淡的、变幻不定的微光。

　　光影交织，勾勒出极简的图案：先是一柄飞刀的轮廓，寒光凛冽；随即化作一颗搏动的心脏，鲜活而脆弱；接着散作漫天纷乱的落花，凄美绝伦；最后一切归于无边无际的冰原，死寂永恒。

　　这异象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微光敛去，嗡鸣止息，玉佩重归温润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李寻欢的目光早已被吸引。他凝视着你胸前那团已然消散的光影，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思索。

　　“它……在‘记录’？”他喃喃道，“还是在‘预示’？”

　　你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那几息之间，当玉佩异动、光影流转时，你的身体内部，发生了远比外部异象更让你在意的事——

　　仿佛冰封万载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燃烧着的石子。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苏醒的刺痛感。

　　你对李寻欢探寻的目光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甚至没有言语，便轻轻阖上了双眼。

　　将外界的书房、茶香、灯光、以及对面那个带着忧虑与好奇的男人，都暂时隔绝在外。

　　你的意识，如同沉入无垠黑暗的水滴，向内，向下，探向那具你熟悉到麻木、却又陌生如亘古谜题的躯体。

　　内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永恒的【冰原】。

　　这是你长久以来感知自身时的意象。

　　意识所及，唯有苍白、寒冷、坚不可摧的冰层，覆盖一切，冻结一切情感、欲望、甚至时间的流逝感。这是长生的代价，也是你“活着”的底色。

　　千年如一日。

　　但此刻，冰原的景象，变了。

　　就在意识“视野”的中心——那对应着你真实心脏的位置，尽管它跳动得如此缓慢微弱。

　　冰层上赫然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并不深，却清晰可见，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尖划过。

　　更奇异的是，裂痕的边缘并非粗糙的冰碴，而是泛着一种极淡的、温润的玉质光泽，与你怀中那枚龙纹血玉佩的质感隐隐相似。

　　而在这些裂痕的缝隙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暖意，正一丝丝地渗透出来。

　　暖意所及之处，绝对零度般的死寂被打破了。

　　你“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仿佛冰晶缓缓碎裂又重组的“咔嚓”声；你“感觉”到了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近乎本能的“流动”的渴望，在那冰层之下微微搏动。

　　这暖意、这流动感……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被冰封、被遗忘得太久太久。

　　你的意识尝试着触碰那带着玉质光泽的裂痕。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剧烈震荡！

　　一段破碎、模糊、夹杂着巨大痛苦与无尽悲凉的画面/感觉，如闪电般劈入你的“脑海”：

　　熊熊烈焰，焚烧着巍峨的宫殿。雕梁画栋在火中崩塌，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天空被染成不祥的暗红。

　　冰冷的金属刺入胸膛的剧痛。温热的血液涌出，浸染了身下的玉璧，生命飞速流逝的绝望与不甘。

　　一个低沉、威严、却充满疲惫与诀别意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话语模糊不清，只捕捉到残破的词句：“……不死……薪火……待……归来……”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仿佛沉入万丈冰窟，知觉逐渐远离，唯有一丝微弱的、与玉佩相连的“意念”被死死锁住，坠入漫长的沉眠……

　　画面戛然而止。

　　你猛地睁开双眼！

　　书房的灯火映入眼帘，茶香依旧萦绕。你依旧坐在李寻欢面前，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但你的胸口——对应着冰原上那些裂痕的位置——却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闷痛与灼热。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刹，虽然立刻被你以强大的意志力平复，但那苍白的脸颊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如同冰层映照霞光般的血色，转瞬即逝。

　　更细微的变化是：你周身的温度，似乎……升高了极其微小的一度？那常年萦绕的、非人的冰冷气息，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而你那双总是空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属于“人类”的惊悸与剧烈的情绪波动。

　　李寻欢一直静静地看着你。

　　他没有打扰，甚至在你突然睁眼、气息剧变的瞬间，也只是握紧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与更深的探究。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你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异样血色，和你眼中残留的惊涛骇浪。

　　“流光姑娘？”他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没事吧？你的脸色……”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那双能看透人心、也能洞悉武学真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方才，你体内似乎有某种……极其古老而强大的气机，被引动了？”

　　灯花又爆开一声。

　　这一次，寂静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某种被唤醒的、沉重而古老的回响，正在你冰冷的身躯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