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古龙】十二楼五城》桃花庵下

32、静观其变

　　月光从舷窗的缝隙渗进来，在木质地板投下几道清冷的光痕。

　　流光坐在床沿，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是这片空白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但她没有试图去“回忆”什么，也没有刻意去“感应”什么。

　　记忆是一片被彻底抹去的雪原，强行踩踏，只会留下更多虚无的脚印。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让感官缓缓张开，像深海的水母舒展触须，捕捉着这个陌生环境里的一切信息。

　　声音。
　　船体与海浪摩擦的沉闷低吟。远处甲板上水手粗哑的吆喝，混杂着俚语和口音。风掠过帆布发出的鼓荡声，绳索与桅杆摩擦的吱呀。更深的地方，是船舱木板在压力下细微的变形声，还有……隔了几层船板，某个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那是楚留香的呼吸。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的呼吸依旧清晰可辨——不是内力深厚的那种沉浑，而是一种独特的、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韵律。放松，却警觉；悠长，却随时可以爆发。

　　气味……

　　海水咸腥的气息无处不在。木材受潮后的微腐味。角落里堆积的货物散发出的、混杂着香料与皮革的味道。还有……从通风口飘来的，极淡的酒香。

　　竹叶青。

　　三十年的陈酿。

　　以及，一种更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楚留香本人的气息——像雨后的花香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又带着一丝常年行走江湖、见惯风月的、独特的洒脱与倦意。

　　动静……

　　船身的摇晃有固定的节奏。每隔一段时间，甲板上会有规律的脚步声经过——那是值夜的水手。偶尔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内容琐碎，关于风向、航速、补给，还有对这次航行目的的猜测。

　　“……说是去南洋进货，可这路线有点偏……”
　　“少打听，东家让去哪就去哪。”
　　“听说前头那片海域不太平，早年沉过不少船……”
　　“呸！晦气！值你的夜去！”

　　流光将这些信息无声地纳入那片空寂的意识海。她没有分析，没有判断，只是让它们沉淀下来，如同沙砾沉入海底。

　　她知道了这艘船叫“海月号”，正驶向南海深处某个不明目的地。船上除了水手和普通客商，至少还有楚留香这样一个特殊人物。而楚留香，显然对她和她的玉佩有兴趣。

　　这就够了。

　　她不急于知道更多。

　　因为“急于”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动机”的情绪。而她，没有情绪。

　　晨光取代了月色。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舷窗，在舱内投下温暖光斑时，流光睁开了眼——她其实并未真正睡着，只是进入了某种深沉的、类似龟息的静息状态。

　　她起身，推门走出底舱。

　　甲板上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水手们收帆、调整缆绳、清洗甲板，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聚在船舷边，指着远处的海鸥说笑。海风带着清新的咸味，阳光照在蔚蓝的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流光的出现，让这片忙碌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看到她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滞，呼吸屏住，眼神里混杂着惊艳、震撼，以及一丝本能的畏惧。

　　她的美太过不真实，气质太过空寂，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航海场景格格不入，仿佛一幅绝世的古画突然被贴在了市井的墙壁上。

　　但很快，水手们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只是动作比之前僵硬了些。商人们窃窃私语，目光在她身上偷偷打量，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流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走到船舷边，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倚着栏杆，望向远方。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海面，扫过天空，扫过船上每一个忙碌的人，最后，落在了船尾舵轮旁的那个身影上。

　　楚留香。

　　他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舵轮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正望着某个方向。晨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含笑的唇角。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对航向的观察中，但流光知道，从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楚留香放下了望远镜，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走了过来，步伐悠闲，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流光姑娘，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爽，“昨晚休息得可好？”

　　“尚可。”流光的回答简单得不带任何情绪。

　　楚留香并不介意，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面：“今天天气不错。按现在的航速，午后我们应该能经过一片珊瑚礁群，那里的海水颜色会变得很特别，像翡翠一样。”

　　他像是在闲聊，语气轻松自然。

　　流光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这艘船，原本要去哪里？”

　　楚留香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姑娘何出此问？”

　　“水手的交谈。”流光平静地说，“他们对航线有疑虑。”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姑娘好耳力。”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实不相瞒，‘海月号’明面上是去南洋贸易，但实际上，它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是一个很少在地图上标出的小岛。”

　　“为什么？”流光问。

　　“为了找一样东西。”楚留香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验证一个传说。”

　　他没有说是什么传说，也没有说找什么东西。但流光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至少，是他愿意透露的那部分真话。

　　“与你有关？”她问。

　　“与我有关，也与我一些朋友有关。”楚留香坦然道，“不过现在看来，或许……也与姑娘有关。”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颈间的玉佩。

　　流光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楚留香，继续望向大海。

　　楚留香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一同望着那片无垠的蓝色。

　　海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

　　一个空寂如月，一个洒脱如风。

　　就这么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楚留香忽然轻声道：“姑娘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关心。”

　　“我没有需要关心的事。”流光说。

　　“连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不关心？”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强求也无用。”

　　楚留香笑了：“姑娘这话，倒有几分禅意。”

　　“不是禅意。”流光的声音依旧平淡，“是事实。”

　　楚留香看着她冷漠的侧脸，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或许不是失忆那么简单。她的“空”，她的“淡”，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缺失”。

　　就好像她这个人，天生就没有那些普通人该有的喜怒哀乐、执念欲望。

　　这让他更加好奇。

　　“前方有船。”

　　流光忽然开口，打断了楚留香的思绪。

　　楚留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正在缓缓变大。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艘渔船。”他说，“但……不太对劲。”

　　“太静了。”流光说。

　　楚留香看了她一眼，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没错，那艘渔船安静得诡异。没有炊烟，没有晾晒的渔网，甲板上也看不到人影。它就那样随着海浪起伏，像一具漂浮的棺材。

　　“海月号”逐渐靠近那艘渔船。

　　水手们也发现了异常，纷纷聚到船舷边张望，议论声四起。

　　“怎么回事？那船上没人？”
　　“是不是出事了？”
　　“看着怪瘆人的……”

　　楚留香对船长说了几句什么，船长点点头，下令减速，并派出一艘小艇，载着两名胆大的水手前去查探。

　　小艇缓缓靠近那艘静止的渔船。

　　所有人心都提了起来。

　　流光静静看着，空寂的眼中映出那艘孤零零的渔船，以及小艇上水手紧张的背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抚上了颈间的玉佩。

　　这一次，玉佩传来的温度，似乎微微升高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