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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生仍在 ...

  •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长生仍在,却已无关。

      当李寻欢在龙府废墟前嘶吼,当胡铁花醉倒酒馆,当京城慢慢从“月晦之劫”中恢复秩序时……没有人知道,在远离中原的南海,一艘驶向未知岛屿的商船船舱里,一个苍白绝美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彻底的空。

      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与李寻欢相遇后燃起又寂灭的短暂温暖。只有一片纯净的、冰冷的、近乎本能的“存在”意识和流光”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万古孤寂。

      她是谁?不知道。
      她从何而来?不知道。
      要往何处去?不知道。

      唯一与她产生联系的,是颈间一枚温润的、带着古朴龙纹的血色玉佩。它贴着冰凉的肌肤,传来恒定不变的微温,仿佛是她与这陌生世界之间,唯一的、沉默的锚点。

      她坐起身,打量四周。普通的船舱,陈设简单,海浪声隐隐传来。身上是一套不知何人换上的素白布衣。

      她走到舱门边,推开。

      甲板上阳光刺目,海风腥咸。水手们看到她,眼中无不掠过惊艳与一丝畏惧,这女子美得不似凡人,更似精魅,且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空寂。

      海上生明月。

      月光是冷的,海风是咸的。一艘三桅商船切开墨绸般的海面,在粼粼碎银中犁出一道悠长的、叹息般的航迹。

      楚留香坐在船头,手里提着半壶竹叶青。

      他本该醉了——这壶酒已喝了一个时辰,海上的月又格外容易催人醺然。但他的眼睛却很亮,比头顶那轮孤月还要亮。

      因为船尾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像一缕月光凝成了形,悄无声息地就站在了那里。一身粗布白衣,在风里翻飞如将熄未熄的火焰,可那火焰是冷的,冷得让三丈外的楚留香都觉得夜风又寒了几分。

      她背对着他,望着远方的海平线。长发未束,泼墨般泻了一肩一背,随海风狂舞,几缕发丝拂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她也不去拨开。

      楚留香慢慢放下酒壶。

      他见过的美人很多。温婉的、明艳的、娇俏的、清冷的……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美得不像人,倒像从某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精魅,身上带着千年尘埃的气味。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女子周身萦绕着一股“空”。

      不是茫然,不是迷惘,是真正的、万古长夜般的“空”。仿佛她站在那里,魂魄却飘在别处;眼睛望着海,目光却穿透了海水,望向某个凡人不可见、不可知的所在。

      楚留香站起身。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常年修习的轻功让他踏在甲板上时,依旧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走到女子身侧三步处,停下。

      “夜风寒,”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姑娘穿得单薄,当心着凉。”

      女子没有反应。

      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楚留香不以为意,反倒更向前走了半步。现在他能看清她颈间的那枚玉佩了——龙纹,血色,古意盎然。月光照在玉上,那暗红的沁色竟似活了过来,幽幽流转。

      “在下楚留香,”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是这艘‘海月号’的客人。三日前,水手们在海面发现了姑娘。那时姑娘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船上的大夫瞧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顿了顿,“没想到姑娘今夜竟能醒来,实在是万幸。”

      这时,女子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

      月光正照在她脸上。

      楚留香第一次看清她的全貌——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凝墨,鼻梁挺直得近乎冷峻,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空得令人心悸。

      她的目光落在楚留香脸上。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探究,没有警惕,没有感激,甚至没有“在看一个人”的意味。她只是“看见”了他,如同看见甲板、看见船帆、看见月光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冰层下极深处的水流声:“楚留香?”

      “正是在下。”

      “你救了我?”

      “是船上的水手发现了姑娘,”楚留香微笑道,“在下不过恰好在船上罢了。”

      女子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又转回去看海,仿佛与楚留香说话这件事已经结束。

      但楚留香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在她颈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乎是不经意地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沉默。

      久到楚留香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流光。”

      声音飘忽,像被风吹散的雾。

      “流光……”楚留香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流光容易把人抛。姑娘这名字,倒应景。”

      他说话时,手很自然地揣进了怀里——那是个极随意的动作,像只是海风太冷,想拢一拢衣襟。但只有楚留香自己知道,他怀中贴身藏着一物:一块残缺的青铜镜片,边缘焦黑,背刻古纹。

      这是他半月前从一艘沉船残骸中得来的东西,与一桩极隐秘、极离奇的海难有关。得到它后,楚留香便搭上这艘前往南洋的商船,想顺藤摸瓜,探探那沉船背后的秘密。

      而此刻,怀中的青铜镜片,正在发烫。

      那热度很轻微,却异常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牵引它。

      楚留香的目光,再次落回流光颈间的玉佩上。

      几乎同时,流光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玉佩。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她醒来后第一个近乎“表情”的变化。

      楚留香眼中精光一闪。

      “流光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轻松,“这艘船还要在海上航行半月,目的地是南洋的婆罗洲。姑娘既无处可去,若不嫌弃,不妨暂与在下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流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海面,月光在她空寂的眸中碎成万千银屑。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掠过苍白的唇畔,她也不去拨开。

      良久。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楚留香笑了:“那么,夜已深了,姑娘还是回舱歇息吧。明日船会经过一片珊瑚礁,据说那里的日出,是南海一绝。”

      流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船舱。

      她的步履很稳,没有丝毫病弱之人的虚浮,也不像寻常女子那般袅娜。她就那样一步一步走着,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移动。

      楚留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镜片。

      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光,背面的古纹似蛇似龙,扭曲盘绕。此刻,它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冰冷的触感。

      但楚留香知道,刚才的感应绝非错觉。

      “流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抚过镜片边缘焦黑的痕迹,“你究竟是谁?那枚玉佩,又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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