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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海上浮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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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艇划开平静的海面,缓缓靠近那艘静止的渔船。
渔船不大,是南海常见的双桅样式,船身漆着褪色的蓝,船头挂着一块破旧的渔网,在风中轻轻晃动。整艘船随波起伏,安静得像一座漂浮的坟墓。
“揽月舫”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留香站在船舷边,手中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他的表情依旧从容,但眼神已锐利如鹰。流光站在他身侧三步外,目光平静地看着小艇上的两名水手攀上渔船的船舷。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前的玉佩上。
玉佩的温度确实升高了——不是错觉,是清晰的、温润的暖意,像冬日里捂在手心的暖玉。这暖意中,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颤动,仿佛某种共鸣,又或是……警告。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这份感应记在心里,同时,她的感官完全张开。视线锁定渔船,耳朵捕捉着海风送来的任何细微声响,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正在缓缓苏醒——尽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像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一具陌生的身体。
小艇上的两名水手已登上渔船甲板。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其中一人朝“揽月舫”这边挥了挥手,示意暂时安全。
楚留香微微颔首。
流光注意到,楚留香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以她的眼力,能看出他长衫下藏着某种软刃,形状特殊,非刀非剑。
“你觉得那船上有什么?”楚留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没有人。”流光说。
“哦?何以见得?”
“没有活人的气息。”流光的回答简洁而笃定,“也没有尸体的气味。”
楚留香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的感知,似乎很敏锐。”
“本能而已。”
对话到此为止。
因为渔船上的水手忽然发出了惊呼。
“这里有血迹 。”其中一人喊道,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尖锐。
另一人蹲下身查看,随即又喊:“船舱门是锁着的 。从外面锁的 。”
锁从外面锁上?
这意味着船舱里的人——如果曾经有人的话——是被关在里面的。
楚留香的眉头蹙紧了。他回头对船长说了几句,船长立刻下令:“再放一艘小艇 。多去几个人 。”
第二艘小艇很快放下,载着四名水手和一把斧头,迅速划向渔船。
流光静静看着。
玉佩的温度还在升高,那丝颤动也越发明显。她甚至能感觉到,玉佩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血液,又像某种古老的能量。
她的目光掠过渔船的每一个细节:褪色的船漆、破旧的渔网、紧闭的舱门、甲板上隐约可见的暗红色污渍……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船尾。
那里挂着一串风铃。
风铃是贝壳做的,样式古朴,在风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流光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认得那种风铃——不,不是“认得”,是某种更深的、近乎血脉传承的记忆被触动了。那是南海某些古老部族使用的祭祀风铃,贝壳上刻着避邪的纹路,通常挂在渔船上,祈求海神保佑,驱赶恶灵。
但这一串,纹路不对。
不是祈福的纹路,而是……禁锢的纹路。
“楚留香。”她第一次主动叫了他的名字。
楚留香立刻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娘?”
“那串风铃,”流光指向船尾,“不要碰。”
楚留香顺她所指看去,也看到了那串无声的风铃。他眼力极佳,虽看不清贝壳上的纹路,却能感觉到那风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为何?”他问。
“它会带来不祥。”流光说得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楚留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而是迅速对第二艘小艇上的水手喊道:“注意船尾的风铃 。不要靠近 。不要碰 。”
水手们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从了命令。
这时,第一艘小艇上的两名水手已经用斧头劈开了船舱门锁。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海腥、霉变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古怪味道,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隐约闻到。
“里面……里面是空的 。”一名水手探身进去看了看,回头喊道,“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破渔网和几个木桶 。”
空的?
楚留香和流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渔船完好无损,没有破损进水,船舱却是空的,舱门从外面锁死,甲板上有血迹,船尾挂着诡异的无声风铃……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搜仔细些 。”楚留香喊道,“看看木桶里有什么 。注意安全 。”
水手们应声,陆续进入船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海风渐渐变强,天色也不知不觉阴沉下来。方才还明媚的阳光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云层遮蔽,海面泛起灰白的浪沫。
“要变天了。”楚留香抬头望天,喃喃道。
流光没有接话。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玉佩上——此刻,玉佩的温度已经升高到有些烫手的程度,那丝颤动也变成了清晰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脏在跳动。
而这脉动的节奏,正与渔船的方向完全同步。
仿佛那艘渔船里,有什么东西在与她的玉佩共鸣。
忽然,进入船舱的水手们发出了一阵骚动。
“找到了 。这里有东西 。”有人喊道。
紧接着,一名水手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罐从船舱里钻了出来。陶罐很旧,罐口用蜡密封,罐身上绘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与船尾风铃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小心 。”楚留香立刻喊道,“先别打开 。”
但已经晚了。
那名抱着陶罐的水手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陶罐脱手飞出,重重砸在甲板上。
“砰——”
陶罐碎裂。
里面没有流出水,也没有滚出任何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或尸骨残骸。
只有一缕青烟。
极淡的青烟,从碎裂的陶罐中袅袅升起,在海风中却不飘散,反而凝成一股,笔直地升上天空,随即,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飘向“揽月舫”的方向。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楚留香脸色骤变:“闭气 。快闭气 。”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缕青烟飘到“揽月舫”上空,忽然散开,化作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微粒,如雨般洒落。
甲板上的水手们下意识地吸入了那些微粒。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最先吸入青烟的几个水手,动作忽然僵住。他们的眼睛瞪大,瞳孔涣散,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古怪表情。接着,他们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而拗口的咒语。
“海……海神来了……”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归去……归去……”
更多的人开始出现类似症状。
整艘“揽月舫”的甲板,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混乱。有人抱头蹲下,有人四处乱跑,有人对着空气挥舞手臂,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东西。
楚留香屏住呼吸,身形急退,同时衣袖一拂,一股柔劲荡开,将飘向他的青烟微粒震散。他回头看向流光,却见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那些青烟微粒飘到她身前三尺,竟自动绕开了。
仿佛她周身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流光的目光落在碎裂的陶罐上。
透过陶罐的裂缝,她看到罐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金属,不是玉石,而是一种更幽暗、更古老的材质。
她的玉佩,在这一刻,脉动达到了顶峰。
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回应。
楚留香也注意到了流光的异常。他眼中闪过震惊,但此刻无暇细问,因为甲板上的混乱正在加剧。两名神志不清的水手甚至开始互相扭打,另一人则试图翻越船舷跳海。
“稳住他们 。”楚留香厉喝一声,身形如电般掠出,手指连点,瞬间制住了几名最疯狂的水手。他的手法精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受伤。
但青烟的影响范围太大了。
更多的人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
流光忽然动了。
她迈步走向船舷,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周围的混乱与她无关。她的手指离开玉佩,缓缓抬起,对着那艘渔船的方向,虚空一按。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可见的异象。
但渔船船尾那串无声的风铃,忽然“叮铃”一声,响了。
清脆,空灵,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紧接着,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青烟微粒,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迅速回流,重新聚拢成一股青烟,飞快地飘回渔船,钻入碎裂的陶罐中。
甲板上神志不清的水手们,动作同时一滞。
他们眼中的涣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困惑,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楚留香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流光,眼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
而流光已经收回手,重新将手指按在玉佩上。
玉佩的温度正在缓缓下降,脉动也逐渐平复。
她抬头,望向楚留香,空寂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情绪。
“我……”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楚留香走到她身边,深深看着她:“姑娘刚才,似乎驱散了那些青烟。”
“驱散?”流光重复这个词,眉头微蹙,“我不知道怎么做。只是……觉得应该那样做。”
楚留香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已变得无比深邃。
他看向那艘渔船,又看了看流光颈间的玉佩,忽然问:“姑娘之前说,那风铃会带来不祥。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流光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只是……看到它时,就知道。”
楚留香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转向船长,快速下达指令:“派人把渔船彻底检查一遍,所有陶罐、木桶,全部小心搬运过来。注意,不要触碰船尾的风铃。另外,刚才出现异常的人,全部隔离观察,给他们喝些安神的汤药。”
船长惊魂未定,连连应声。
楚留香又看向流光,语气温和却坚定:“流光姑娘,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关于那枚玉佩,还有……关于你刚才做的事。”
流光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知道,平静的观察期,到此结束了。
这艘船,这片海,还有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秘密,已经将她卷入其中。
而她空白的过去,或许就藏在这片深海的某个角落,等待她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