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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川病酒对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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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霖川河的水声渐渐清晰起来。
李寻欢手中的刻刀停顿在半空。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纷扬的落花,落在你掌心那枚玉佩上。玉是温润的,在渐暗的天光里流淌着内敛的光华——那光不像反射,倒像是从玉的深处自然透出来的。龙纹蜿蜒盘绕,暗红色的沁色如血脉,如泪痕,凝固在古朴的纹路之间。
他看了很久,久到一片李花悄然落在玉佩边缘,停驻不动。
“好古老的物件。”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些,却依然温和,“战国中晚期的龙纹,诸侯僭越时最是恣意……你看这龙的眼睛。”他微微倾身,却没有触碰玉佩,只是用指尖虚虚点着,“线条深处,不是全然的威猛,倒像是……困兽之斗。”
你低头看那龙目。千年了,你从未这样仔细看过。
“至于这血沁……”李寻欢顿了顿,目光从玉佩移到你的脸。
暮色里,你苍白的肤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渐浓的夜色中。
“玉随人身,久浸血气方能成沁。但这沁色不同,”他缓缓道,“它不污不浊,反而有种……‘活’气。不像外物浸染,倒像是玉本身,在漫长岁月里,从佩戴者身上汲取了什么,滋养出了这纹路。”
风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水汽。
“或者说,”他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是佩戴者以某种方式,将自己的‘命理’,烙印在了玉中。”
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李寻欢眼中那惯有的倦意退去些许,露出底下锐利的、属于探花郎的清明。
“这不是寻常佩玉,流光姑娘。这更像一件‘气运之物’,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载体,或是信物。”他顿了顿,“它带你至此……或许不是偶然。”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四周。李花正落,霖川缓流,暮色如烟。
“百花城,李花凋零,而我姓李,又恰好在此刻……”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完。
但那意思已明了——这玉佩的感应,与他李寻欢,有着某种玄妙的牵连。
“先生认得此物?”你问。
他缓缓摇头:“形制认得,沁色认得,但此玉本身……未曾见过。”他目光沉静,“姑娘从何得来?”
“自有记忆起,它便在我身上。”你如实说,“或许……比我的记忆更早。”
李寻欢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悯,有探究,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片刻,道:“此物与你性命攸关,甚至可能是解开身世之谜的钥匙。李某才疏学浅,仅能看出这些皮毛。天下之大,或许有更古老的门派,更隐秘的传承,或某些专研上古秘辛的奇人,能知晓更多。”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久了些,素白的手帕掩住口唇,再放下时,帕角已洇开一抹刺目的红。他望着那抹红,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看着他咳嗽,看着他平复,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又褪去的病态潮红。等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你才缓缓抬手——不是指向玉佩,而是指向他。
“先生的病,”你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并非寻常风寒。”
李寻欢微微一怔。
你已走近两步,暮春的风吹动你毫无血色的裙裾。
你没有号脉,没有问诊,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微微阖上眼。片刻后,你重新睁开眼,瞳孔深处似有极淡的、流转了千年的幽光一闪而逝。
“肺金破损,沉疴积郁,是旧伤未愈,叠加常年忧思伤肺,酒液灼烧所致。”你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河水流向,“但根源不止于此。”
李寻欢握着刻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先生心脉之间,郁结着一股极强的‘意’。”你看着他,目光穿透他憔悴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非毒非伤,乃是极致的悔恨、自责与求死之念所化。此‘意’不散,如内里自生阴火,不断焚烧肺腑元气。外邪易祛,心魔难除。”
刻刀“叮”一声落在青石上。
李寻欢怔怔地看着你,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你。不是看见你绝世的容颜,不是看见你非人的气质,而是看见了那双眼睛深处——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万古空寂的透彻,像站在时间尽头回望。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沙哑而干涩:“姑娘……究竟是何人?”
“一个病人,看另一个病人。”你平静地说,“你的病在心上,我的病……在时间上。表现形式不同,本质都是‘不得解脱’。”
这句话落下时,暮色又深了一层。忘川河对岸亮起了零星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摇晃的金箔。
李寻欢猛地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佝偻着身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涌起骇人的潮红。你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没有言语。直到他咳声渐歇,气息微弱地靠在青石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来……姑娘不仅看得透,说话也……很直接。”他苦笑着,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的‘意’,太沉重。”你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正在杀死你。缓慢,但确定。”
李寻欢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我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公平。”
公平。
你听到这个词,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暮色透过指缝,竟似能穿透一般,勾勒出骨骼纤细的轮廓。
你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划过腕间冰凉的皮肤——那里没有脉搏剧烈的跳动,只有一种缓慢到近乎停滞的、微弱的生命律动,如同深埋地底的古树年轮。
“我看着自己,”你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有时觉得,这身躯壳,这片意识,都成了囚笼。”
李寻欢睁开眼,目光落在你手腕上,又移到你空寂的眼中。
“你也觉得是惩罚?”他问。
“我不知道。”你收回手,拢入袖中,“最初或许不是。但时间久了,看着一切熟悉的面孔化为尘土,熟悉的风景改了模样,连仇恨与爱恋都变得模糊……剩下的,只有‘存在’本身。一种近乎虚无的‘在’。有时我也会想,这算不算另一种惩罚?为了某个早已遗忘的理由,或被某个无法理解的法则选中,必须一直‘在’下去。”
你顿了顿,看向缓缓流淌的霖川河。花瓣依旧无声飘落,一片,又一片。
“但我们似乎都还……‘在’这里。”你转回视线,看向他,“你因炽热的情与义,被心火焚烧;我因冰冷的时与空,被寂灭侵蚀。形式不同,皆不得自由。或许,活着本身——无论是以哪种方式‘活’着——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全部意义。即使这意义,暂时只是为了承受那份痛苦,或者……”
你的声音更轻了,仿佛自语:“为了等待某一天,痛苦消散,或我们不再在乎它是否消散。”
河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喧闹与近处的花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沉重而奇异的宁静。
李寻欢怔怔地望着你。
他一生听过无数劝解、安慰、指责甚至咒骂,却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解”。
这不是同情,不是共鸣,而是一种站在更高、更冰冷维度上的确认。确认了他的痛苦真实不虚,确认了他的选择有其逻辑,甚至确认了他求死之念背后那庞大无匹的孤独。
她不是在告诉他“你要活下去”,而是在说“我明白你为何不想活,因为我某种程度上,也困在类似的境地”。
这种理解,剥离了道德评判,剥去了世俗期望,赤裸而残酷,却反而……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慰藉。
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一人被困在自铸的牢笼里。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咳喘后的沙哑,却不再全是苦涩。
“姑娘……不,流光姑娘。你这番话,比世上任何良药或毒酒,都更……透彻。”他重新拿起刻刀和那个女子木偶,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偶的脸颊,动作无比温柔。“为了承受而承受,为了等待而等待……这倒是一种,我从没想过的活法。”
他抬起眼,眼中那沉积多年的死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理解的光。
“我的院子,虽然简陋,但酒还存了几坛。”他说,声音温和了许多,“不知姑娘……可愿与一个自知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共饮一杯?不谈病情,不谈过去,只论此刻……这落花,这流水,和你我这般奇怪的‘存在’。”
暮色终于完全沉下来。
河对岸的灯火更密了些,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摇晃的星河。
你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光,看着他从绝望的深潭里,艰难地探出一丝与你共饮的邀约。
怀中的玉佩,依旧温热。
“好。”你说。
声音依旧很轻,落在暮色里,却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