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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花落处见飞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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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但你并非仙人。
你是流光。
海船靠岸时,正是江南三月。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纱,轻轻覆在码头青石板上。船主孙白发站在船舷边,须发在微湿的风里飘动,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了然的光。
“记住那句话。”他最后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遇李而悯,遇傅而拯,遇楚而惑,遇西而绝,遇原而坠,遇王而戏。”
你点了点头,其实并未完全记在心里。千年来,你听过太多谶语、预言、占卜,它们像水面的涟漪,来了又散。你踏上跳板,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身后,“忘尘”帆船缓缓调转船头,重新驶入茫茫东海,仿佛从未出现过。
晨雾渐散,百花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花是真的多。桃花、杏花、玉兰、海棠,挤满了每一条街巷的枝头,粉的、白的、红的,泼洒得到处都是。香气也是浓的,甜腻腻的花香混着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还有脂粉铺里飘出的麝香与茉莉。人声、马蹄声、叫卖声、歌姬练嗓的咿呀声,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你走在这张网里,却像一滴油走在水面,融不进去。
行人经过你身边,会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黏在你身上,又在你抬眼时慌忙避开。几个锦衣公子原本摇着折扇高谈阔论,与你擦肩时突然失语,半晌才有人喃喃:“是人是鬼……” 不是恶意,只是惊骇——你这张脸太艳,又太苍白,像月夜里骤然绽放又瞬间冻结的花。你的脚步太轻,衣袂飘动间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你习惯了。千年来,这样的目光你看过太多。
怀中的玉佩,就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感觉——那枚贴着心口放置的先秦龙纹血玉佩,忽然传来一丝暖意。很微弱,却固执地透过你冰凉的肌肤,渗进那几乎停滞的血液里。
你停下脚步,手轻轻按在胸前。
暖意有了方向,像黑暗中垂下的一缕蛛丝,牵引着你向左转,穿过一条挂满红绸灯笼的巷子。
你没有犹豫,跟着那缕暖意走。
这玉佩是你唯一带着体温的旧物,也是唯一能在这无尽岁月里给你些许“活着”实感的东西。它要带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穿过喧嚣的市井,人声渐渐稀落
。你走上一条临河的青石路,河岸植满垂柳,柳丝新绿,在风里软软地拂动。这条河叫霖川——名字带着些许的寒意,水却是清的,映着天光云影,缓缓流淌。两岸多是些清净的宅院或园林,偶有琴声从高墙内飘出,零落不成调。
暖意愈发清晰。
你在一株极大的李树下驻足。花季将过,满树粉白的李花正纷纷凋落,风一过,便是一场细雪般寂静的祭奠。花瓣落在你肩头,发上,你不去拂,只仰头看着。看了千年花开花落,本应麻木,可此刻,在这特定的光、特定的风、特定的流水声里,那麻木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刺了进来。
咳……咳咳咳……
咳嗽声从河畔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侧过头。
几丈外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蓝衫人。
衣衫是洗旧了的蓝,像褪色的天空。
他身形瘦削,肩膀随着咳嗽剧烈耸动,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握着一把小刀,刀尖抵在一块木头上。
他咳得满脸潮红,眼角溢出泪光,可那双眼睛,在泪光后,依然亮得惊人,像深井里映出的寒星。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细碎的木屑。
一个已雕出轮廓的女子木偶躺在他膝边,线条温柔婉约,眉眼尚未分明,却已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哀愁姿态。他等咳嗽稍平,便又低下头,专注地刻起来。
刀尖划过木纹,沙沙轻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抚摸的不是木头,而是易碎的梦。
李寻欢。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
天机老人在船上提过,说江湖中有个痴人,武功极高,飞刀出手从不落空,却偏偏把自己活成了一场漫长的苦刑。
你静静看着,没有动。落花不断飘下,有几瓣沾在他的蓝衫上,他也不拂。
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你的目光,手中刻刀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漫天飞花仿佛停了一瞬。
他眼中先是一丝讶异,为你非人间的容貌,为你周身那股与这鲜活春色格格不入的死寂。
那讶异很快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悯。
那怜悯并非居高临下,而是同病相怜的懂得——他看透了你眼中沉积万古的空茫,也嗅到了你身上比坟墓更冷的“生”的气息。
“姑娘,”他开口,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温和得不像话,“此处风大,你……似乎很冷。”
你低头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衫。冷?你的肌肤本就寒如玉石。你摇了摇头:“我不怕冷。”
李寻欢注视着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河面上。“你不是不怕冷,你是……已经习惯了比冷更深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你无意识按着胸口的手上,那里,玉佩正隔着衣料散发微光。
“姑娘孤身一人?这百花城看似繁华,入夜后,龙蛇混杂,并不太平。”
就在此时——
怀中的玉佩骤然灼烫!
那热度并非幻觉,而是真切地烙在你冰冷的肌肤上,让你整个人轻轻一颤。热流顺着血脉蔓延,直抵四肢百骸,千年沉寂的躯体仿佛被投入一颗火星。
而这热浪指向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咳嗽不止、憔悴落拓的蓝衫男人。
李寻欢的目光也倏然一凝。
他虽未看见玉佩,却似乎感应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波动。他仔细端详着你,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姑娘身上,似乎带着一件……很有趣的旧物。”他语气平淡,没有追问,只是陈述。
风又起,李花如雪,落满他肩头,也落满你发梢。
他忽然拿起手边一个未启封的酒囊,向你示意:“天冷,花残,相逢即是有缘。可愿陪一个痨病鬼喝一杯?虽然……”他自嘲地笑了笑,“与我对饮,怕是没什么趣味。”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太多你看得懂的东西:孤独、悔恨、自毁般的温柔,还有一种在无尽痛苦中淬炼出的、惊人的明亮。你知道,靠近这样的人,就是靠近他周身的荆棘与火焰。
但你千年来,不正是为了寻找一点能刺穿这麻木死寂的“疼”么?
你向他走去,步履轻飘如烟,在李花纷飞中,在他沉静如水的目光里,走向那团看似即将熄灭、内里却依然炽热的火焰。
你在他对面的青石上坐下,中间隔着那尚未完工的女子木偶,和一场无声飘落的江南春雪。
“好。”你说。声音依旧很轻,却第一次,有了些许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