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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染醉杏 ...

  •   温热的血溅在手背上时,流光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东西的碎裂。

      不是皮肤,不是骨骼,是更深处的东西。

      那层包裹了她千年的、名为“漠然”的冰壳,被这滚烫的液体烫出了一丝裂纹。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殷红。血是李寻欢的,带着他特有的、苦涩药味混杂的气息。

      就在刚才,那柄泛着幽蓝的短刃飞来时,她甚至没有想躲。千年来,刀剑加身于她如同风吹过石像,留不下痕迹,也激不起波澜。

      可李寻欢扑了过来。

      用他那具早已被病痛和心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躯,挡在了她前面。

      短刃没入他后背的闷响,他瞬间苍白的脸,还有他踉跄撑住桌面时,看向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确认她是否无恙。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烧红的铁钎,刺入她冰封的心湖,激起的第一圈涟漪,竟是陌生的灼痛。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锋利。

      楼下六扇门捕快的脚步声已踏至楼梯转角,沉重而有序;窗外,几道阴冷如毒蛇的气息正在急速迫近,带着西域特有的腥檀味道。而李寻欢的呼吸,正随着肩后那抹幽蓝的扩散,迅速微弱下去,如同风中的残烛。

      没有时间犹豫。

      流光抬起眼,目光掠过李寻欢灰败的脸,落在胡铁花身上。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扶着李寻欢的手在微微发抖,是愤怒,也是无力。

      “胡铁花。”

      流光开口。声音不再是往常那种空灵飘忽,而是像北地最坚硬的冰凌猝然相击,清晰、冰冷,带着穿透一切嘈杂的锐利。

      胡铁花猛地看向她。这个方才面对刀刃都无动于衷的女子,此刻眼中仿佛有两簇幽深的冰焰在无声燃烧。

      “带他走。”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现在。去寒山寺后山,鹰愁涧方向。”

      胡铁花一愣:“那里?!可那箱队……”

      “正是箱队。”流光打断他,千年岁月赋予的、在绝境中捕捉唯一生机的本能,让她在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箱中有血腥,亦有药味。西域‘蓝焰鸩’虽烈,但其关联者必有防范或缓解之物。箱队去向与喇嘛、黑市悬赏皆有关联,很可能便是源头或中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寻欢气息奄奄的样子:“那里,可能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

      胡铁花喉咙滚动,看着怀中兄弟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又看向眼前这个苍白如鬼、却冷静得可怕的女人。他一生快意恩仇,何曾将挚友性命托付给一个看似风吹即倒的陌生人?但她的眼神,她的判断,还有李寻欢迅速涣散的目光,都逼着他必须立刻抉择。

      “我断后。”流光已转向门口,素白衣裙上李寻欢的血迹晕开,刺目如雪地红梅。她微微抬臂,宽袖无风自动,周身那股空寂冰冷的气息不再内敛,而是如同无形的寒潮向外弥漫,室内的温度悄然下降。

      “楼下是六扇门,窗外是敌非友。你带他,从屋顶走,西南巷道复杂,可暂避追踪。”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平静,却比任何呼喊都更让人心头凛然,“寻到箱队,未必硬抢,智取或交易,拿到缓解之药。”

      “你……”胡铁花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背影,“你怎么办?”

      流光没有回头。

      “走。”

      最后一声,如同冰锥,击碎了胡铁花最后的犹豫。

      “李寻欢,撑住!”胡铁花虎目含泪,低吼一声,猛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李寻欢背起,用腰带迅速捆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挺直如冰雕的背影,足下发力。

      “砰!”

      后窗木屑纷飞。胡铁花魁梧的身躯如大鸟般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与狭窄巷道之间。

      几乎就在破窗声响起的同时——

      “砰!”

      雅间的门被大力撞开。

      四五名身着公门服饰、眼神精悍的汉子持刀冲入,动作迅捷,瞬间占据有利位置。为首一人面皮焦黄,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六扇门在百花城的得力头目,姓焦。他们一眼便看到屋内狼藉、倒地的杀手、溅射的血迹,以及……房中唯一站立的人。

      一个背对着他们,一袭染血白衣,长发如墨泻下的女子。

      紧接着,窗外轻响,两道黑影如蝙蝠般倒挂而下,封住了窗口。

      他们身着异域装束,手持新月般的弯刀,眼神阴鸷狠戾,正是方才袭击者的同伙,身上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沙与檀腥气味。

      三方势力,在这弥漫着血腥与酒气的狭小空间内,骤然对峙!

      焦头目厉声喝道:“所有人放下兵器!奉赵总捕头之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白衣女子,缓缓转过了身。

      当她的容颜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时,饶是这些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公门悍吏与刀口舔血的西域杀手,呼吸也不由自主地窒了一窒。

      那是怎样一张脸?

      极致的艳,极致的冷,苍白得仿佛从未见过天日,偏偏又被几点殷红的血珠衬得惊心动魄。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深如古井,空如雪原,映着刀光与人影,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与漠然。

      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杀局,与窗外飘过的流云并无分别。

      她抬起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尖还染着未干的血迹。

      她轻轻拂过袖口的血渍,动作优雅得近乎诡异。然后,她看向了那两名倒悬窗外的西域杀手,嘴唇微启。

      吐出的,竟是一串流利而古老的西域方言,音调冰冷,字字清晰:

      “蓝焰鸩,解药,在谁手中?”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入两名杀手的耳膜。他们浑身一僵,眼中同时闪过惊疑与骇然——这中原女子,如何懂得这般隐秘的部族密语?

      焦头目脸色更加凝重,他挥手止住手下,沉声道:“姑娘是何人?与此处凶案有何关联?李探花何在?”

      流光没有看他。

      她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喀啦……”

      离她最近的一张梨花木椅子,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名距离她最近的六扇门捕快突然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握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呵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两名西域杀手更是脸色骤变。他们修炼的西域秘法对气机感应尤为敏锐,此刻只觉得眼前这绝美女子周身散发出的,并非活人的生机,而是一种深不见底、万古寂寥的寒意,仿佛一座正在苏醒的冰山!

      “解药。”流光再次重复,目光锁定了其中一名气息更阴冷、眼神闪烁的杀手,仿佛能穿透他的衣物与皮肉,看到他怀中藏匿之物,“或者,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空气凝固了。

      焦头目额角渗出冷汗,他握紧了刀柄。两名西域杀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弯刀在手中轻轻转动,折射出幽冷的光。

      冲突,一触即发!

      时间被压缩得近乎断裂。

      李寻欢微弱的呼吸像一根细丝,悬在流光陌生的心绪上。胸口中那股陌生的灼痛并未散去,反而与眼前紧迫的局势交织,让千年冰封的灵台,竟映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焦灼。

      焦头目的喝问还在回荡,西域杀手弯刀上的寒光已如毒蛇吐信。

      流光的目光,却落在地上——那柄最初被击落、刃泛幽蓝的淬毒短刃,正静静躺在血泊与碎木之间。

      没有预兆。

      甚至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的。

      仿佛只是一阵微风吹过,那道染血的素白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那名腕骨被飞刀洞穿、倒地呻吟的伙计杀手身旁。她没有弯腰,足尖只是在那柄幽蓝短刃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嗡……”

      短刃发出一声低鸣,如同被唤醒的毒蛇,骤然弹起,精准地落入她苍白冰冷的掌心。

      触手微凉,刃上的“蓝焰鸩”泛着妖异的光泽。正是这毒,此刻正在李寻欢血脉中肆虐。

      她握住它,如同握住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

      然后,她抬眸,看向窗外那两名倒悬的西域杀手。她的眼神依旧空寂,但若细看,瞳孔深处仿佛有亘古冰原的倒影,冰冷地映出他们惊疑不定的脸。

      没有言语,没有起手式。

      她握着短刃的手腕,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角度,微微一抖。

      不是投掷,不是劈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柄精钢打造的短刃,竟在她掌心无声地碎裂开来!并非崩成铁片,而是诡异地分化成数道更细、更薄、近乎透明的幽蓝寒芒,如同被无形之力瞬间切割、赋予了生命,悬浮在她指尖寸许之处,幽幽闪烁。

      “去。”

      一声轻如叹息的低语,却带着冰封千里的寒意。

      数道幽蓝寒芒,骤然激射!

      它们撕裂空气,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轨迹刁钻如活物,目标并非致命要害,而是——

      窗外两名杀手持刀的手臂、肩胛、脸颊!

      楼下冲入的捕快们只觉眼前数道蓝光如电疾闪,随即便是两声短促到极致、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

      “啊——!”“呃啊——!”

      那两名西域杀手如同被无形的冰鞭狠狠抽中,齐齐从窗沿跌落进来,重重砸在地上,翻倒桌椅。他们身上赫然出现了数道细长的伤口,伤口不深,却精准地划破皮肤,更重要的是——每一道伤口边缘,都迅速泛起那熟悉的、诡异的幽蓝色泽,并像活物般疯狂向周围肌肤蔓延、侵蚀!

      他们自己的毒,“蓝焰鸩”,正通过他们自己的武器,在他们自己身上疯狂反噬!

      “解药。”

      流光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手中空空如也,只有最初握刃的指尖,沾染了一丝幽蓝,那蓝色却迅速被她皮肤下隐隐流转的、极淡的温润玉质光泽消弭于无形。她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试图运功封穴阻毒却徒劳无功的两个杀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或者,看着自己的血肉,被自己的毒,一寸寸化为焦炭。”

      这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个正在发生、且即将变得更加恐怖的事实。

      其中年长的杀手眼神已因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涣散,颤抖的手拼命摸向怀中内袋。

      另一名较年轻的杀手却猛地咬牙,眼中闪过疯狂与扭曲的虔诚,竟不顾毒素在体内肆虐的剧痛,反手将弯刀狠狠掷向流光,同时用西域语嘶声咆哮:“为了明王!不能交出……”

      话音未落。

      流光甚至没有去看那柄呼啸而来的弯刀。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名年轻杀手。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柄来势汹汹、灌注内力的弯刀,在距离流光面门尚有尺余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极度深寒的墙壁,去势骤减,刀身上“咔嚓”声轻响,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随即“叮当”一声,如同脆弱的冰晶般断裂成数截,无力地坠落在地。

      而那名妄动的年轻杀手,他身上的幽蓝伤口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了数倍!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裸露的皮肤下仿佛有蓝色的鬼火在窜动、燃烧,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焦黑下去,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灼烧的焦臭。

      这超乎理解、诡异绝伦的一幕,让所有六扇门捕快都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们缉捕过无数江洋大盗,见识过各派武功奇技,却从未见过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残酷莫测的手段!这女子……她用的仿佛根本不是武功!

      那年长的杀手彻底崩溃了。他亲眼看着同伴在几个呼吸间变成一具焦黑扭曲的残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用生硬走调的中原话哭喊求饶:“解药!我给!求……求你别……杀我……”

      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处掏出一个极小的、骨质雕花的小瓶,仿佛那瓶子烫手一般,猛地扔向流光的脚下,然后拼命向后蜷缩,恨不得将自己塞进墙壁里,看流光的眼神如同在看九幽爬出的魔神。

      流光垂下眼眸,看向那个滚落脚边的骨瓶。指尖凌空,轻轻一勾。

      骨瓶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盈地飞入她苍白的掌心。触手冰凉细腻,瓶塞以蜜蜡严密封口,瓶身上雕刻着与短刃柄部类似的、扭曲诡谲的符文。

      她没有立刻打开检查,只是将骨瓶握在手中。然后,她抬眼,目光扫过年长杀手濒临崩溃的脸,扫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人形的焦黑尸体,最后,落在了脸色青白交错、强自镇定的焦头目脸上。

      焦头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头的冷汗终于滑落。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此二人,”流光开口,声音清冷如故,指向地上的西域杀手(一死一瘫),“当街行凶,袭击朝廷功名之士,使用违禁剧毒。赃物在此。”

      她将手中的骨瓶,轻轻放在身旁尚且完好的桌面上,动作随意得仿佛放下的只是一杯凉透的茶。

      “李探花身中此毒,命悬一线,其友已护送前往求医。此解药,需即刻送去。” 她陈述着,目光平静无波地注视着焦头目,“大人是即刻派人护送解药前往救人,并追缉余党;还是……要先将我拿下,细细盘问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法?”

      她向前,极轻地踏出半步。

      周身那股空寂深寒的意蕴并未因话语而消散,反而因她方才展现的、非人的手段,更添了几分直慑心魂的威压。地上那焦黑尸骸与幽蓝毒痕,便是最触目惊心的注解。

      焦头目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他接到的命令是监视、控制、查明。眼前这女子,无疑是关键中的关键,且危险程度远超预估。但她制住了凶手,交出了关键证物(解药),指出了救人的紧迫,甚至言语间将处置的主动权抛回给了他。

      赵正义总捕头铁面无情,却也最重法度与实务。此刻若强行扣押这深不可测的女子,且不论能否成功,万一因此延误了解药,导致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毒发身亡,那后果……绝非他一个地方头目能承担。更何况,这女子明显与李寻欢关系匪浅,手段又如此诡秘难测。

      电光石火间,焦头目已做出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刃,向前半步,抱拳道:“姑娘临危制凶,寻得解药,本官代赵总捕头先行谢过。李探花安危事关重大,解药需立刻检验真伪,并火速送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还请姑娘……随我等前往驿馆,面见总捕头,将此事前后缘由陈述清楚。至于救治李探花之事,本官会即刻安排最得力可靠之人,凭此解药,按姑娘所述方向疾追。”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确:解药可以马上送,但你,必须跟我回去见赵正义。

      窗外的喧嚣似乎正被更多赶到的官差控制住,脚步声、呼喝声渐密。但这“醉杏轩”雅间之内,气氛依旧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流光站在原地,染血的衣袂微微拂动。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小小的骨瓶,又看了一眼焦头目紧绷而坚持的脸。

      怀中玉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意。

      远处,胡铁花背负李寻欢逃离的方向,夜色正悄然漫上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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