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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筹码与寒刃 ...

  •   焦黑的尸体还在眼前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怪异气味。

      那名交出解药的西域杀手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恐惧如同实质的黏液,沾满了雅间里每一寸空气。

      流光的目光从尸体移到他脸上,又慢慢抬起,落在六扇门头目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惊疑的脸上。

      这位焦头目的提议“让她随他去见赵正义”听起来合情合理,却意味着她将失去所有主动权。

      李寻欢的性命,将被交到一群素不相识的“可靠人手”中,沿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去赌一个渺茫的“或许”。

      不。

      流光的指尖在染血的袖口轻轻拂过,动作慢得像是在拂拭千年古琴上的尘埃。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雅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让他,”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深潭里刚捞起的冰,“带路。”

      焦头目一愣:“姑娘这是何意?”

      “他既是西域杀手,所用‘蓝焰鸩’与箱队、喇嘛关联匪浅,必知其巢穴所在。”流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由他引路,指出确切位置,远比凭我口述更可靠,更能确保你们的人找到可能有更多解药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焦头目的眼睛:“至于面见总捕头……等我确认李探花转危为安之后,自会前去。届时,是盘问是合作,再议不迟。”

      话语里没有商量,只有冷静到极致的交换条件:用俘虏的引路效率,换她暂时的自由和对救治行动的直接掌控。

      焦头目脸色变了变,身后一名年轻捕快忍不住低声道:“头儿,这不合规矩!她身份不明,手段诡异,岂能……”

      “规矩?”流光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李探花身中奇毒,命在顷刻。是你们的规矩重要,还是当朝探花、武林名宿的性命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焦尸:“还是你们觉得,凭眼下这几人,能‘请’得动我?”

      最后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几名捕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焦头目额角的汗珠滚落得更急了。他知道赵总捕头对李寻欢的重视,也亲眼见过这女子鬼神莫测的手段。强行扣押?代价难料。答应条件?有失体统。

      就在他内心挣扎之际,楼下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此地情况如何?”

      随着话音,一位身着六扇门高级官服、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如鹰、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的中年男子,在一队精锐捕快的簇拥下走上楼来。

      正是“铁手无情”赵正义。

      他目光一扫,瞬间将雅间内的惨状尽收眼底——焦尸、俘虏、血迹,以及那个立于混乱中心、却洁净苍白得不染凡尘的女子。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迅速被凝重取代。

      “赵总捕头!”焦头目连忙上前禀报。

      赵正义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流光。听完汇报,他挥了挥手,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流光一丈处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显出其老辣。

      “姑娘便是流光?”赵正义开口,声音沉稳,“李探花之友?”

      “是。”流光简短回应。

      “方才之事,本官已大致知晓。姑娘制服凶徒,寻得解药,于法于理,有功。”赵正义缓缓道,话锋随即一转,“然姑娘手段非同寻常。李探花遇袭中毒,事关重大,姑娘作为现场关键人物,理应随本官回衙,配合调查,厘清来龙去脉,追缉幕后元凶。此乃朝廷法度,亦是为李探花伸张正义之途。”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至于救治李探花,本官自会派遣最得力干员,持解药按姑娘所述方向全力搜寻,绝不会延误。姑娘莫非信不过朝廷,信不过本官?”

      赵正义的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功”,又强调了“法”与“程序”,并将救治责任揽了过去,同时隐隐质疑流光的动机。

      压力,转移了。

      流光静静与他对视。这位总捕头气息沉凝如山,意志坚定,绝非易与之辈。单纯以势压人或展现非常手段,恐怕会激起他更强硬的反弹。

      她需要一个更能说服他,或者说,更能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名瘫软的西域杀手身上。

      她忽然向他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杀手惊恐地往后蹭,却被捕快按住。

      流光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只是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心。一缕极细微、却精纯冰冷的寒意透入。杀手浑身一僵,眼中恐惧更甚,却奇异地停止了颤抖,仿佛连灵魂都被瞬间冻结了一部分。

      “现在,”流光收回手,看向赵正义,语气平静无波,“他不敢撒谎,也不敢在路上玩任何花样。他的心神已被我种下‘寒引’,除非我亲自解除,或找到功力远胜于我之人,否则十二个时辰内,他无法违逆我的指令,也无法做出危害送药队伍的举动。时间一到,‘寒引’自会消散,他只会比现在虚弱一些,但性命无碍。”

      这是她结合长生体质对“意”与“寒气”的掌控,临时构想并施展的一种精神暗示与禁制。

      她转向赵正义,给出了最终的方案:“总捕头可派精干小队,押解此人,携带解药,立刻前往寒山寺后山鹰愁涧方向搜寻箱队或西域势力据点。此人会如实指路,并协助辨认。此去凶险,但目标明确,效率最高。”

      “而我,”她微微抬起下颌,那空寂的眼中仿佛有冰晶凝结,“留在城中,随总捕头回驿馆。一来,配合问询;二来,作为‘寒引’的施术者,我可在此感应其大致方位与状态,为队伍提供远程指引;三来……若幕后之人目标在我,我在此,便是最好的诱饵与牵制,可让送药队伍行动更顺利。”

      “总捕头意下如何?”她最后问道。

      赵正义沉默了。他深邃的目光在流光脸上、在那名眼神呆滞的杀手脸上、在地上的焦尸和幽蓝解药上来回扫视。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眼中锐利的光芒稍有缓和:

      “姑娘思虑周全,更顾全大局。既如此……便依姑娘所言。”

      他转身,迅速下令:“王头,即刻挑选八名好手,押解此人,携带解药,按流光姑娘指示方向出发!首要目标,寻到胡铁花与李探花,确保解药送达!”

      “是!”焦头目肃然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赵正义又看向流光,语气郑重:“如此,便请流光姑娘随本官移步驿馆。途中,还需姑娘详细告知那‘寒引’感应之法,以及……姑娘所知的,关于这些西域杀手、箱队、乃至那枚可能牵动风云的古玉之事的详情。”

      驿馆,那是六扇门在百花城的核心所在。

      车轮碾过青石街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近乎凝固的沉默。赵正义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上,那异于常人的粗大骨节在车厢偶尔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看流光,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流光没有主动开口。

      千年的岁月里,她学会了最深的沉默。言语是武器,也是破绽。在敌友未明、局势未清之前,任何多余的词句都可能成为罗网的丝线。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苍白的面容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宛如一尊玉雕。

      她在感应。

      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无形的丝线,遥遥系在那名被施了“寒引”的西域杀手身上。能模糊地感知到他的方位——正在快速向城北移动;他的状态——恐惧与呆滞交织,但生命气息平稳。

      一切,暂时如她所料。

      马车驶入城西一片相对肃静的街区,停在一座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前。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有两名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汉子守在那里。

      六扇门百花城驿馆。

      赵正义率先下车,做了个“请”的手势。流光飘然下车,步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染血的素衣在驿馆深色的砖墙背景下,显得愈发刺目而诡异。

      驿馆内部深邃复杂。回廊曲折,庭院重重,明岗暗哨遍布,空气中弥漫着墨香、陈旧卷宗和淡淡铁锈的独特气味。

      赵正义将流光引至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只是窗户和门扉的材质都异常厚重坚固。

      “流光姑娘暂且在此歇息。”赵正义站在门口,语气平淡,“稍后会有医官前来为姑娘检查身体,并送来干净衣物。姑娘若有何需求,可告知门外值守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在流光脸上扫过:“关于今日之事,本官稍晚些会亲自前来问询。还望姑娘仔细思量,莫要有所隐瞒或遗漏。这间房很安静,适合思考。”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门被轻轻带上。流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对面是高墙,墙角有不易察觉的金属反光——是隐蔽的机括或监视孔。

      她没有试图逃跑或探查。此刻离开,意味着送药行动可能被认定失败,与六扇门彻底对立。

      她走到房中唯一的椅子前坐下,缓缓阖上双眼。

      一方面,更深地沉入对“寒引”的感应,追踪着送药小队的动向。他们已出北门,速度很快,方向略有调整,偏向东北……正是胡铁花描述的鹰愁涧大致方位。

      另一方面,开始梳理进入百花城后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与玉佩、古剑、西域势力相关的线索,思考赵正义可能提出的问题及应对底线。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厢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淡青色裙衫、容颜秀美、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套素净的女子衣裙和一些梳洗用具,还有一个食盒。

      她微微福身,声音柔和:“流光姑娘,奴婢小禾,奉总捕头之命,为姑娘送来衣物与清淡饭食。姑娘可先行梳洗更衣,医官随后便到。”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娴熟轻柔,目光却不敢与流光对视。

      流光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小禾”,步履轻稳,呼吸悠长,显然身怀不弱的内功,绝非普通婢女。

      她起身,走到托盘前,手指拂过那些衣物。料子柔软,是上好的江南棉缎。

      食盒打开,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盅清炖的汤羹。

      她端起那盅汤羹,在鼻端轻轻一嗅。

      指尖微不可察地浸入汤中一丝,凭借长生者对身体反应的绝对掌控和千年来对无数毒物药性的见识,瞬间分析——无毒,且加入了少量安神补气的药材。

      赵正义这是在示好?还是更深的试探?

      “放下吧。”流光淡淡道,没有动衣物,也没有用饭食,只是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养神。

      小禾似乎有些无措,但不敢多言,默默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一个提着药箱、蓄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小老头走了进来,正是驿馆的医官。他恭敬道:“姑娘,总捕头命老朽为姑娘请脉,查看是否有伤或受惊。还请姑娘……”

      “不必。”流光打断他,甚至没有睁眼,“我无恙。”

      医官迟疑了一下,只得道:“那……老朽为姑娘开一副宁神静气的方子可好?”

      “随意。”

      医官无奈退了出去。

      小禾依旧守在门边,房间内重归寂静。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驿馆内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流光姑娘,本官赵正义,可否进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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