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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其实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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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頔頔,你芳阿姨在梅州新买了一套别墅,暑假邀请你去和婷婷一起玩,你要不要去?”
“妈妈,梅州是什么地方,芳阿姨喜欢那里吗?”
“她必须要喜欢的。”
那时候阮頔并没有听懂母亲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只记得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很慢,说话时却笃定得有些过分。
母亲和芳阿姨从初中起就是要好的朋友。
芳阿姨漂亮、聪明,上大学时谈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朋友。两个人感情稳定,一毕业就结了婚。
婚后她去了男方家企业所在的城市。因为“是一家人”,工资多少不必计较;因为“是一家人”,很多事情也不好争辩。
真正到手的钱很少,工作上的认可也不多。后来有了孩子,在全家人的意见下,她辞了职,当起了全职太太。
再过两三年,丈夫开始很少回家。争吵变得频繁。
可表面上,她仍然过着相对体面的生活,又带着孩子。身边的人劝她忍一忍,说离婚不划算。
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
芳阿姨简单背了个包,买了机票来到母亲的城市。阮頔记得这个漂亮的陌生女人——她第一次见面时,还送了自己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
两个女人在出租屋里聊了很多个夜晚。
要分别的那天中午,母亲请她下馆子,点了几盘饺子,都是她爱吃的馅。
芳阿姨说,婚姻真的走不下去了。
母亲一边给她倒醋,一边附和,替她愤愤不平:“离了吧。”
很多话,就着饺子一起下肚。
后来芳阿姨就回去了。
母亲工作出现变动,意外下岗,忙着重新找工作,带着阮頔搬家。她们再也没回去过楼下那家饺子店。
再后来,听说芳阿姨还是和丈夫和好了。几年后又生了第二个孩子,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些夜晚。
母亲和她的联系也渐渐稀薄,直到最后干脆断了音讯。只是偶尔,在吃饺子的时候,母亲会淡淡地说一句,“还是以前咱们楼下那家好吃。”
好像过往年轻的岁月还会闪那么一丝微弱的光。
“她必须要喜欢的。”
阮頔要等到自己也走进成年人的表盘里,才慢慢懂得这句话的分量。
建在半山腰的别墅,像是一种被精心摆放出来的幸福标本。
如同创造景观给别人观赏的人必须要先爱上景观。
有那么一些人,为“家庭”“圆满”“体面”献祭过一部分人生的人,久而久之,连自己也会开始相信——这就是幸福本该有的样子。
望一望传说中的圆满,劝说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浸其中吧。
“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这碗蟹黄面多少吃点吧。”
阮頔推开门,就听见蒲凯正在劝乔嘉。
“不想吃就不吃了吧。”
她边说着边关了门,门外的一切喧闹好像都暂时隔离了。
没注意到身后的走廊里从电梯走出了人。
“我爸妈真是一天都不得安生,这我妹的婚礼就这么……哎。”陶年扶额,长叹了一口气。
张楚延站在门外,嘴上咬着烟,轻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你妈妈这人,脾气来得快,倒是去得也快。我看她刚刚还吆喝着人晚上打麻将呢。你爸就更不用说了,我看他已经找司机打算回家休息了。你进去看看你妹吧。”
陶年撇了撇嘴嘟囔了句:“我妈就爱热闹。我看她一点不像六十了,我像。这一天真是够累的。”
气氛诡异又默契地沉默下来。两个成年人就这么并肩站在走廊里。
陶年的肩垮下来,领带也有些歪斜了。
他扯了扯领带,情不自禁问候了句谁的大爷。
“日子真的过得跟头野驴似的,就这么从我脸上碾过去了……”
张楚延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还没开口,门吱一声地开了。
阮頔心下第一个念头,见鬼了,今天怎么老是碰上他。
两个人颇有大眼瞪小眼的默契,一时间谁也没先开口,又僵着了。
“好久不见,老同学。真是没想到这么有缘,在婚礼上碰见……”还是陶年率先打破沉默。
“哥,你跟頔頔姐认识?”
“我一直就想说介绍頔頔姐给你认识,她就是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新来的大学老师啦。”
陶乔嘉的妆早已哭花,此刻正拿着卸妆棉擦脸。面上看起来已经平静下来,可声音里仍带着一点颤,像是勉强把情绪按住。
阮頔突然很想上去抱抱她。
“有幸和学霸当过一年同学,你张哥还和人家做过同桌呢。”陶年配合地把话接了下去。妹妹刚哭过,他自觉地绕过那些沉重的雷区,挑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转移话题让大家尽量都轻松一些。
眼看着乔嘉的神情变得开始好奇,阮頔立马打住:“不熟,我们真的……不熟。”
张楚延一直定定地望着阮頔,直到听到那句“不熟”,嘴角才牵出了一丝已然料到的笑意。
“是啊,不熟。有人还从我这借走了半套富坚义博的漫画书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张楚延闲闲地搭腔,抱臂看着,始终擎着一丝笑。
感觉出对方在故意拆台,阮頔有些恼地瞪回去了一眼。
“有人说好了要请客吃饭,我也没计较啊。”阮頔不愿在跟别人说话拌嘴的时候落了下风,跟着回了句。
“随时啊。”张楚延打断她的话,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饶是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
陶年就知道,这两个人碰到一起肯定会出问题。他用手肘顶了下张楚延。
“……什么?”阮頔怔了片刻,讪讪地问。
“我说阮老师要是有空赏脸吃饭的话,我随时恭候啊。”
阮老师,阮你个大头鬼。
“都在这里啊。陶年,阿姨叫小妹过去拍合照。好像你们很多亲戚要走了。”
只听到声音传来,才意识到罗珊珊来了。
她刚刚补完妆,正红色的口红很惹眼。
“楚延,一会儿下去跳会舞吧。”罗珊珊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挽上了张楚延的胳膊。
听见那一声亲昵熟稔的楚延,阮頔心口轻轻一沉。
她面上不显,却还是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頔頔姐,留下来再玩会儿吧。一会儿晚上要放烟花,凯凯还学了一段探戈舞一会儿要和我一起跳呢。”乔嘉起身说。
“不了,你们玩吧。我回去还有些事。蜜月旅行玩得开心喔。”
乔嘉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阮頔回绝了她的好意。眼睛虽然一秒都没有再看向张楚延,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挂在那边,难受得很。
说了再见的话之后,阮頔退到了电梯间。
眼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走廊的光一点点被切断。
能不能再努力一下。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冷静,对于感情是该进还是该退,一直很好地维持着天平两端的平衡。好像无论最终偏向哪边,都能接受最后的结局。
此时隔着电梯门,遥遥地好像还能看见张楚延的身影。
一种很幽深的情绪攥住了她。
能不能再努力一下。
你能不能有一次,选择的是我。
到最后。她听见自己在心底很大声地默念——
走过来吧。
让我找到一个理由,再尝试一次。
从高中两个人刚在一起时,身边就有很多人不看好。说他们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般配。
其实有时候阮頔自己比谁都清楚。她的爱简直就像荆轲刺秦,死路一条。
可偏偏她就是想闭上眼勉强地走下去。
年年月月过去,其实只不过想毫无理由地和你最般配。
为我们祈祷,如果还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