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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悲剧往往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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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部分孩子不一样,学生时代的阮頔,在悠长的假期的尽头,并不害怕开学。
甚至盼着开学。从逼仄压抑的家里逃出去。
人们总是刻板地,又或者说,一厢情愿地把一些词语连在一起,比如无忧无虑的,是童年;幸福温馨的,是家庭。
如果这些词汇之间有缝隙,那么阮頔早早就跌落下去,失足的,是她的人生;偏离的,也是她的人生。
“二十岁是那么遥远,我想我是活不到穿丝袜那个年纪了。”
她那时想,她是真的活不到那个年纪了。
“你知道坐在餐桌上吃晚饭,如果我爸今晚没回家又在外面喝酒应酬,从那时候开始,我看着我妈妈还在继续吃饭,洗漱,在镜子前面往脸上擦护肤品,就好像她每一天的流程一样;可我心里却已经在倒数了……”
“倒数什么?”
“倒数倒霉的开始。我爸回来之后一定会有什么发生。势必有争吵要吵,有仗要打。但我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阻止它发生,只能默默忍受,默默等待。像一种……准确的预测悲剧的能力。”
阮頔尝试着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缓慢地回想起一切。
她本来坚定地要抛弃的一切,可是又和幽灵一样环绕着,在她身边打转的过去。
“过往是一口苦痛的深井/她悬吊在上面/等待远去的记忆再一次归来/将她谋杀的同时/唱起最熟悉的安魂曲。”
“阮頔!”
阮頔回头,慢慢摘下耳机。看见成群结队的高中同学正在红绿灯下排队等着过马路,叽叽喳喳,浩浩汤汤的,有几个人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的方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高中的班长跑过来,热情洋溢地给她打招呼。
“毕业之后就一直没联系上你,你也没回我的消息。”
没回当然是不愿意回啊。阮頔腹诽。
“我们要去唱K,一起去吧!同学们好久没聚一聚了。”
班长大人,我已经三天没洗头了。
阮頔假装答应,跟班长要了聚会的地址,说办完事就过去。
实际上她站在过街天桥上发了很久的呆,转身的时候看到还有那种卖染色小鸡的商贩。
一群鸡崽看起来活蹦乱跳得可爱,阮頔心一震。在知道它们其实根本活不了多久之后,此刻的画面也只更觉残忍。
阮頔拐了个弯,往反方向走了。
她高考考得没有平时好,不知道是不是考前几天阮惟仁买的海货不新鲜,闹得她一直上吐下泻。
这倒也不打紧,她只想考出去,考得离家很远,再也不必住在家里。
竟也不如意。
她报了很多南方的学校,专业也选得五花八门。最后,怕就是命吧,很多时候阮頔觉得悲剧往往都是多米诺似的,一处倾倒必会引向下一处,无可幸免。
阮惟仁偏偏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因为亲戚骨折回了趟老家探望,又偏偏在抽着烟的小街口碰上了一个女儿当老师的亲戚,得知有免费师范生这回事,那所省内的学校离家也近,就这么偷偷给她改了志愿。
阮頔疑心,阮惟仁口口声声说当老师分配工作是最安稳的路,其实他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不需要再为她交学费。
但这件事简直太是自私的父亲的风格了,愤怒之余,阮頔发现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结果的时间也格外得快。
阮頔选择要复读。
她逆了所有人的意,当然还挨了父亲的打——即便是父亲犯了错,再大的错处,在逼仄的家庭关系里,当然是她介意也没用的。
只是阮頔之前就读的五中去年刚出了规定,不允许招收毕业生插班复读。
市内的几个区倒是有零星几所专门招收复读生的高中,阮頔去转了一圈,发现那些学校师资不太稳定,每年流水地招聘老师,老师又流水地辞职。而且,连个像样的操场的都没有。
她总是在和朋友打趣悲惨的高三生活,直到连操场都失去的那一刻,阮頔无奈地想,竟然咂摸出那么一丝五中的好来了。
最后兜兜转转,决定转去附近非市区的一所高中——毓英中学。
阮頔的行动力一向很强,很快就下了决心。只是从五中到毓英,她当时还不知道未来的那一年到底会怎样度过。
搭公车路过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她在后座有些昏昏欲睡。
“张楚延!你小子跑出去纹身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车窗外飘了过来,公交车一个刹车,阮頔随着惯性一个猛烈地往下点头,醒了。
下车的时候撞到了一个男生,阮頔低着头急着下车,说了声抱歉就下车了。
看见前面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熙熙攘攘地走远了。
“姐!”
一个刚剪了寸头,皮肤有些黝黑的男生反戴着鸭舌帽,正朝她挥手。
这是姨妈家的小表弟,阮頔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阮頔的父母离婚之后,母亲一个人辞职去了广州闯荡。后来在那边结了婚,又和老公定居在了澳大利亚,听说开了一家超市,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倒是姨妈一直对自己很好。
姨妈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再读书了,如今自己在开面包店,儿子在毓英读高一。听说阮頔要来毓英复读,便定下意见要她到家里去住一段时间。
“晓峰,最近忙吗?”李晓峰开来了一辆蓝绿色的三轮摩托车,正忙着往车上搬她的行李。阮頔一边问着,一边把书包放上车,也坐了上去。
“还行吧。姐,抓稳了啊。”
小三轮车在县城的马路上滴滴答答地开着,四周是花花绿绿的一些门头店。她听见表弟手机放在口袋里,正在放歌,便问他在听什么。对方笑得有些腼腆,回答是《小小蚂蚁》。
红绿灯的间隙,阮頔侧过头,只能看见表弟弓起的背,露出的一截脖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他白色的T恤看出来洗得次数很多,领口变得有点宽松,下摆被风吹得有点鼓鼓的。
停车的间隙,表弟小声地跟着旋律哼了两句“我是你小小蚂蚁,带你翻山越岭”。并没有注意到阮頔的目光。
2020年疫情严重起来以后,阮頔没买到机票回家。是在电话里听到了在医院实习的表弟去世的消息。一搁下手机,她坐在电脑桌边发愣,首先想到的画面还是对方抬起脸无意哼哼的流行歌,面孔那么安静,好像离那个夏天还很近。
“妈,我接着姐回来了!”李晓峰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推开了一个铁门。一入眼看到的先是小姨父摆弄的花花草草,一盆火红的石榴树。
“頔頔,来了啊。”小姨妈和姨父迎出了门,很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说她瘦了不少,一边嘱咐着饭快做好了。
感觉到一种简单的幸福,阮頔的一颗心很快落定下来了。
坐在饭桌上的时候,阮頔默默夹菜,听着姨妈他们一家人日常地聊天。自觉自己好像划火柴的小姑娘,凑在别人窗前,火柴点燃的时候看到了一种幸福的幻影,跃身进去偷一点暖和。
“这一年你平时就踏踏实实在小姨家住下,我们頔頔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就是,你那个爹也太不是东西了,要我说……”
小姨用筷子顶了一下姨父,示意他吃饭的时候不要继续说下去。
“姐,你吃这个鸡翅啊。”晓峰坐在她对面,把装鸡翅的盘子放到了她跟前。
“頔頔啊,下个月就要开学了,缺什么告诉小姨,我让你姨父去买。”
阮頔笑了笑应了声,感觉眼一酸,赶紧低下头多吃了两口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