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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切都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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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嘉的父亲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来,风把头纱吹起来,盖住了她一半的脸。
阮頔听见钢琴伴奏,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爱情的故事》。
大家纷纷行注目礼,见证一对新人许下诺言,交换戒指。
在这种喜庆的氛围里,阮頔也跟着热闹起来,不知不觉喝下肚了不少酒。
桌子上的红酒很快就喝光了。
等到台上司仪主持后续流程的时候,阮頔邻座的阿姨喜庆洋洋地朝她举起杯子,她便也忙不迭地端起杯子碰杯,一口喝下去,竟忘了这杯里倒的是度数很高的白酒。
偏头轻咳了几声,意外对上了张楚延的目光。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变得有些迟钝,这次没有躲开,而是直直地望了过去,可是对方偏偏也不闪不避,最后还是她自己先早早败下阵来。
总是她先败下阵来。阮頔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是单纯恼了,还是乱了。她感觉到那道眼神还停在身上似的,也不去理会,用筷子夹了一只虾。
虾背被用刀划开,撒上了蒜蓉,放上了一小卷粉丝,她低头细细剥起虾来。
“……下面让我们有请郊外野餐乐队的主唱罗珊珊给我们带来表演!珊珊姐今天特意赶来,为这一对新人送上祝福……”
只见罗珊珊换了一套衣服,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和黑色的高腰百褶短裙,接过了身边人递来的麦克风,从容地上台了。
“主持人,我今天来可不是来听人叫我姐姐哦,不准叫姐。”她似喜似怒地冲着下台的主持人方向说了句玩笑话。
然后又把头偏过来,对乔嘉和蒲凯笑着说:“我和新娘的哥哥——陶年,”她眼神又在台下搜索着,冲着台下说,“啊我刚刚看他都感动哭了,你可别不承认啊。”全场鼓掌大笑。
“……和他认识很久了。所以听说他妹妹结婚想邀请我来,还喜欢我的音乐,感到很荣幸。当然,和这么好的人当朋友这么久也很荣幸。亲爱的,祝你和妹妹以后都幸福。”
“请我来唱祝歌真的需要一点勇气,因为我实在很少唱喜气洋洋的歌。那天收工,坐车回家,突然听到电台里在放一首很久之前的歌了。突然很想唱首老歌,可能是……氛围到了。一首《信心花舍》,谢谢大家。”
这是阮頔第一次听罗珊珊唱这么舒缓的情歌,她声音变得很轻柔,咬字又慵懒,唱到“爱令我自信如恒山,睡莲在天山”时,乔嘉在舞台的另一侧悄悄擦了擦泪。
一曲终了,阮頔热切地为她鼓掌,觉得罗珊珊唱歌的样子太动人。
所以喜欢她的人当然不止她一个——阮頔听见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转头便看见张楚延站了起来,双手举过脸庞为她鼓掌。眼神那么专注。
过了一会儿,陶乔嘉换了一身中式旗袍又走了出来,和新郎挽着手一起敬酒。
阮頔正转换心情,盯着一盘没什么人吃的水晶鸭舌打算动筷子,就听见前面说话的声音突然间转成了争吵。
“嘉嘉嫁得这么好,我的心事算是终于了了一桩。”
“妈,你喝多了……”陶年想扶母亲下桌。
那是一个穿着极喜庆的中年妇人。逢人便夸耀起自己女儿嫁的这段顶好的婚姻,话里话外缀上一句,当然其中少不了自己的一份功劳。
她穿一件颜色很鲜艳的旗袍,外面还罩着一件桃粉色的绒衫,一小截粉白色的胳膊露出来,戴着翠绿色的镯子,手指上还有硕大的金戒指。
浑身上下金翠的首饰叮叮当当的,好像就这样,还镇不住满溢出来的幸福。
“你说,当年我为什么没和你爸离婚?我要是真离了,你们成了单亲家庭了,在别人眼里成什么样子。”那手腕上翡翠绿的手镯此时格外惹眼,妇人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戳着乔嘉。言语里有敲打的意味。
“这孩子不知道感恩就算了……”妇人转头跟亲戚继续絮叨着。
一直不说话的乔嘉,脸上的表情像突然被针扎了一样。
“妈,我一直都说过,我宁愿你过得不快乐就离婚!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也跟你没关系。”
“你现在怎么那么喜欢顶嘴。陶年,你瞧瞧,你瞧瞧你妹妹,我就说一两句,现在这孩子,一两句话我都说不得了。”陶妈妈拉着陶年,表情像是很惊讶。
“当妈的还能害自己孩子不成,我都是好意,你怎么这样不识好歹的!”阮頔远远看着那边的光景,感觉自己的心在和乔嘉一起下沉。
她看见乔嘉的表情好像有个裂缝,摇摇欲坠,就快合不拢。
“行了,都少说两句。”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一脸不耐烦,摆摆手插话。
不知情的服务生在此时恰好推着一个五层高的蛋糕走了过来。
那蛋糕一看就是精心设计的,马卡龙的渐变色,还有一串紫色的花在表层蜿蜒而上做点缀。
陶乔嘉手中举着半杯红酒没动。
突然她似笑非笑了一下,转身就把酒都倒向了身旁的蛋糕上,惹来一片惊呼。
“死孩子,要死啊你!”妇人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陶乔嘉还是蛮不在乎的样子,可下一秒,一直没出声的父亲就突然扬起了手,还是一旁的陶年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他父亲。
“爸!”
“出什么熊样子!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吗,我忍你很久了。你就这么对父母的,真是把你惯坏了你,白眼狼!”陶年的父亲一连串地怒斥道。身边很多亲戚赶忙围了上来劝架。
陶乔嘉这一刻才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原来她总有这种不安的预感,此刻发生了,心才算真的落地了。
她就是没办法,在母亲开口说那一套她熟悉的陈词滥调时,弦突然就崩掉了。嫁得好,因为母亲的辛苦。好像自己这一生因为今天的出嫁算是任务完成了,如此,她多年在婚姻里的忍耐又可以摆在天枰上计算,换回了些什么。
或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不重要。
“我有躁郁症,但你一直不肯承认我就是得病了。但你又不让我告诉凯凯,说什么,哪有得这样病的人还嫁得出去的。妈,你不自相矛盾吗?你说这话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阮頔站起来,看着那边劝和的人围成一团。乔嘉撕心裂肺的声音好像很大,又好像根本没人在听。
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捏得发紧,杯壁冰凉,掌心却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酒在杯中轻轻晃着,像一汪随时会溢出来的暗色水面。
乔嘉被人围在中间,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背影。那身白色礼服在灯下依然很亮,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一寸寸往下塌。
这样的家庭场面,在眩晕中阮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竟然一点不陌生,或者可以说十分熟悉,轻而易举地让她也召唤出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乔嘉那边闹嚷嚷的,劝架的人围成了一大圈。阮頔无论如何也挤不过去,只能望着乔嘉在这么快乐的日子里,哭花了妆。
阮頔自认,这么多年来她也面对这些根深蒂固来自家庭的痛苦也还是束手无策,更多时候,她只是惯于去忍耐了。
无常的生活,所以痛苦来临时,很快就会像陷入烂泥一样动弹不得,可又因为常常面临,所以从经验上来说,竟然可以丝滑地滑向熟悉的痛苦。
于是生命里持续做的一直是等待风暴再次席卷“平静”的生活,痛苦也夹杂其中如期抵达。
一切都像是定制好比例的药丸,服下去,提醒着人们,痛苦不会再少一点,快乐也不便再多一点。
家和万事兴,阮頔想到家里曾经挂在客厅的一幅十字绣。
那几个字常年挂在墙上,底下却是父母吵得面红耳赤的身影。
吵完之后,灯一关,门一合,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
家丑不外扬,于是那些人在说什么,阮頔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那是阮頔最讨厌的成语,掩盖起来的何尝只是痛苦,很多人忘了,跟着陪葬的还有人们快乐起来的能力。
在这么盛大的场合里,她知道围成一圈的成年人的宗旨就是要忍耐,为了要体面些。
新郎蒲凯这时牵着乔嘉的手往酒店的方向走去。阮頔也离席,跟在后面。
“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轻轻的一句,好像只有阮頔自己听到了。从头到尾乔嘉的爸爸,没有在乎过乔嘉崩溃的情绪,只是最后扔下了这一句点评。像把什么东西掷地有声地抛在饭桌上,给小插曲闹剧的全部交代就是这些了。
这天怎么突然冷下来了呢,阮頔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