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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路爱人, ...
星期五下午,阮頔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很久之前在英国买的self-portrait的蓝色烫钻连衣裙,搭配了一双银色高跟鞋,临出门还喷了一点香水。
连她自己都不禁感叹道,很久没有穿这么正式了。
天气晴朗,她换上车里的白色球鞋,设定好导航,放着麦当娜的音乐,踩油门加速,一路心情很好。
到停车场找好停车位的时候,她嘴里还悠闲地哼着旋律,“tough love, i knew it from the start”。正准备倒车进去,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从身后迅速驶来,瞬间转向,抢走了她原本要停的车位。
一切发生得太快。阮頔瞪大眼睛,有点不可置信,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一边担心车子被搞出划痕,一边打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车主。
她正弯下腰看自己车的车屁股时,听见了脚步声渐进。
阮頔甩头看过去,已经准备好了一副横眉冷对的面孔,然而在看见来人的时候,却微微吃了惊。
“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刚抱歉,赶时间。”
两个人同时开口,阮頔看见张楚延怔了一下的脸。
“来参加婚礼,朋友丢三落四的,让我抓紧来送个东西。那,我先进去了。”
他低下头,抓了抓头发。
等到感觉人已经走开了,阮頔转身往回走,打算再另找车位。顺便又看了一眼停在那里的黑色SUV,莫名还是有点看它不爽,便冲车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结果余光瞥到张楚延不知怎的又折返了回来,一定看到她在干什么了。
阮頔顿觉面上有点挂不住,一股气缩回了车里。
等到再停好车,阮頔也匆匆往婚礼现场赶。
她一眼就看到了乔嘉和新郎正在很美的长廊里拍照片。婚礼摄影团队围着他们,新郎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
到了这个年纪,阮頔已经参加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婚礼,亲戚的,久未联络的同学的,今天却格外鼻酸。
可能是还记得乔嘉躲在屋子里不想出门的日日夜夜,转眼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有一天的下午,阮頔拎着两份打包好的芋圆烧仙草敲开了楼下的门,和她一起看起了一部经典姐弟恋韩剧《我叫金三顺》。玄彬饰演的男主是富二代,有一个白月光前女友,而女主是三十岁的蛋糕师,分手的时候意外邂逅了男主。
剧情很老套,男主总是在她们之间摇摆不定,最后伤害了两个人。
这会儿正播到男女主对峙。
男主: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金三顺:你也不是。因为不够坦率。
看到这儿,乔嘉感叹:这女主也太酷了。
阮頔也默默点头:真正魅力四射的大女主戏啊。
两个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乔嘉突然开口道:我一开始以为是无聊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没想到看到后来,觉得反而是男主配不上她……玄彬在里面好幼稚。逃避和退缩的爱人——我才不想要,三顺值得被坚定选择嘛。
乔嘉眼睛仍盯着电视剧,神情也故作轻松,说出口的话却有点紧张:頔頔姐,你说,万一我从来没有被坚定选择过,该怎么办呢?
“新娘,脸往这边偏一点,哎,好的!”
咔嚓。笑容定格在了那一秒。
再转头看向新郎,阮頔心里回想起乔嘉那时候一张彷徨的脸。
其实阮頔对婚礼的情感很复杂。如果《史密斯夫妇》里把爱情降临描写成“你就像圣诞节的清晨”,那么参加过母亲两次婚礼的她,更多时候看待婚礼的眼光则像是某些电影里行刑前雾很大的清晨。
当然那时候她自己是更年轻也更刻薄的,总以为自己那一丁点不同于人群的早慧——是稀罕的东西,冷眼瞧着母亲身旁站的那位,心里冒出那句“参加婚礼的新人像复活的清晨还没有醒过来的尸首”,还能把自己逗笑出来,引得母亲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然而张爱玲毕竟也写过“只有新娘一个人是美丽的”。是美丽的。穿婚纱的母亲是美丽的,无可否认,新娘总是美丽的。书和故事从来还有下半句——“新娘仿佛是下了决心,要为自己制造一点美丽的回忆。”阮頔决心把这些念头都摒弃掉。
为什么美丽的回忆不能长久?她要表演相信幸福,阮頔想。
然而,再看向穿着婚纱的乔嘉,阮頔心想,关于婚姻、幸福大概有一万个问题,没人知道标准答案。可参加婚礼的那一天,乔嘉大概有了她当下想要的答案。
倒了一杯香槟,她躲到一边。看着宾客陆陆续续入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阮頔在荫凉下乐得清闲,拿了一把扇子扇着风,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人。
突然张楚延就又闯进了她的视线。他穿着一身浅灰西装,正在跟身边的小女孩说些什么。
他蹲下耐心地说了两句话,又笑着把女孩抱起来,走向入口处的桌子,抓了一把零食糖点放在女孩手心。
阮頔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他,看他俨然成了一个在孩子面前极具亲和力的大人,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那一面样子,心下一片荒芜。
就像远在他乡,两个人已经久不见面,相隔也已万里,偶尔梦中再看到熟悉的故人,醒来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两秒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好像亲密的才应该是熟悉的现实,而失去的遗憾才应该被冰冻在某一晚的噩梦里。
一路爱人,一路却被放逐到更陌生的境地。再去回忆曾经熟悉的人,竟然就像一种乡愁。
阮頔苦笑着想,原来真的是太久远了,人的变化那么快,对方俨然是有着她完全不熟悉的许多面了。好像经历了高高低低,到最后每个人都会落回到每个人生活的正轨,可又偏离了她的想象,和他们的全部过去。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些失落。
所以在不见面的时光里,阮頔把记忆里的人和现实里的他分成两个人对待,尝试慢慢释然。
好笑的是,这样以来,阮頔记忆里的他反而没怎么变过,她熟悉的一直是折叠在回忆只剩片段的那个人。而看着眼前这个崭新的人,阮頔承认,她是再次意识到,她失去他了。
好像失去并不是说再见那一瞬间的事,还要花光她后来那么多年的想象和怀念。
阮頔觉得手边的酒突然苦得很,悄悄起身,漫无目的地去别处闲逛。
她把手背在身后走着,看见远处有人支起了帐篷,搭起了舞台,有人忙着调设备。
她在角落里站定,试图分辨出来这熟悉的又是哪首歌。
“你也喜欢张悬吗?”很清脆的声音问她。
阮頔转头,看见一个女生,皮肤很白,棕褐色的头发微卷着,像一个芭比娃娃一样精致,偏又画着很凌厉的烟熏妆,气势很强。
“啊,原来是她的歌,好久没听了。”阮頔如梦初醒一般点了点头。
“珊珊,打火机找到了。”
有人递给那姑娘一支打火机,她低头娴熟地点上了,再一抬头的那个瞬间,让阮頔恍惚想起某个电影镜头。
哎呀,真像《重庆森林》里那个戴着墨镜和金发的女杀手。突然看见了对方手臂上的纹身。
“你是罗珊珊!”她终于辨认出来了那一丝的熟悉感。
去年罗珊珊的乐队参加了一档音乐节目,意外红了。学校刚开学那一阵子,阮頔工作忙得昏天黑地,还是靠听她们的新专辑度过的。
“我很喜欢你那张专辑,《凿岩爆破工程》。”
罗珊珊闻言勾唇笑了一声,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气质很高冷地说了句:“谢谢。”
就算见到真人了,阮頔也不好意思打扰对方,正打算没有存在感悄悄溜走的时候,却被罗珊珊一下子拉住了胳膊。
阮頔一惊,这个人的手好凉。而后罗珊珊凑近她,笑容甜甜的,一瞬间仿佛换了个人,和她很要好的样子,神秘兮兮地说:“你猜专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猜对了告诉你个秘密好了。”
阮頔不习惯陌生人突然贴这么近,尴尬得笑了笑:“大家都说因为吉他手大学是学土木工程的嘛,哈哈。”
倏忽间,罗珊珊松开了手,表情又变成了之前那副可望不可及的样子。正当阮頔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对方才淡淡地开口:“是啊,大家都以为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学的工程专业才起的这个名字,但,哈哈,其实是因为我真的读过这本书。”
阮頔看着身侧罗珊珊瘦削精致的脸,一方面感觉这个人的心情真的不可捉摸,变化真快,一方面还是不禁感叹:真好看啊。
“小时候我爸是搞建筑的——虽然他从来没靠这个挣到什么钱。不过他有一个自己做的书柜,里面放了两排书,一个是跟他职业相关的,一个就是和——发财相关的,哦,他还买了不少炒股的书。他总是有个发财梦,你说,都快六十岁了,天天还幻想总有一天发财,是不是蛮可悲的?可我小时候太无聊了,他书柜就那么几本书,无聊的时候就全翻过了。”
罗珊珊从前面对采访总是惜字如金,就算开口也是聊聊音乐,从来不谈自己。所以阮頔一瞬间不知道该给些什么反应。
“所以……对那本书格外印象深刻,就起了这个名字?”
“哈哈,按这个逻辑,不如叫《流体力学》。”罗珊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真的凿岩机吗?那可真危险。买□□,炸山,凿石,一大片粉尘……”
好像陷入回忆里,罗珊珊继续说着:“然后我就看着他努力了那么久,但是最后,越努力越绝望。”她开始低头找烟。
“再后来他就开始去彩票站和棋牌室消遣,现在想起来可能是他逃避的一种方式吧,我就是在那些地方接触到地下KTV的,才开始唱歌。”罗珊珊低头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阮頔从来不知道这些事,罗珊珊对待外界的态度总是很冷淡,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偏偏挑了她作为这个听众。
“James,给我拿一瓶酒,谢谢,”罗珊珊最后狡黠地对她眨了眨眼,“我一会儿要上台表演,喝点酒会唱得更好一点。谢谢你喜欢——那张专辑。”
然后她走开了,不着痕迹的,刚刚那段对话像从来没发生一样。
阮頔愣神的片刻,无论如何,婚礼开始了。
阮頔在现场听的那首忘记了名字的歌是《喜欢》:片段中有些散乱/有些深刻的错/就快懂/这一秒钟/怎么举动/怎么好好和你过。
女主的名字念di(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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