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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知道,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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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嘉的婚礼定在下周五。架不住双方父母的意见,婚礼并没有像乔嘉想象中的那样一切从简。
新郎父母包下了一家有名的海边度假酒店,而乔嘉则看上了里面的一片原本规划成会员休闲娱乐的草坪广场,亲自策划了整个户外婚礼的流程。
阮頔最近半年一直在忙着文章发表的事情,碰上的审稿人也很负责,经常给她发来很详细的审稿意见反馈。
等到文章终于见刊的时候,阮頔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可以说是废寝忘食,蓬头垢面了太长一段时间。
阮頔在学校附近租的小区虽然特别有年代感,但烟火气十足。
下午四点的时候,小区的广场里几乎全是姥姥奶奶辈的在带着孩子玩耍。
还有一些卖蔬菜水果的老伯在沿街摆摊。
她随便找了件衣服穿,趿拉着拖鞋就下楼了。
逛完菜市场,拎着一袋看起来很可口的桃子,然后晃悠进一家理发店。
“陈哥,有空给烫个头不?”
理发店的店长是个话不多的帅哥。按乔嘉的话说,在这个人人都想给自己贴标签装酷的时代,只有陈哥是真的酷。
阮頔没有经常打理头发的习惯。以前爱美的年纪,她连刘海超过眉毛都不被允许。
渐渐地,对理发的需求便只剩下最简单的几点,剪短,不挡视线,好打理,好像这些从来都是她原本想要的东西。忘记了有什么可惜。
那天是乔嘉又神神秘秘地在吃晚餐时谈起,“楼下理发店有个大帅哥,頔頔姐,你没注意到吗?”
阮頔无谓地应了一声,皱了一下眉头,思索着今天的秋葵有点老了。
其实她偶尔会看到对方沿着海边一圈晨跑回来,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会坐在台阶沿子上漫不经心地抽烟。
不过阮頔是什么性格呢,如果经常去的咖啡店店员熟悉了她,开始和她主动搭话,她就会开始考虑要换一家店。
和这种或许经常会打照面的人保持陌生人的关系,见面也不用打招呼,反而让她感到舒心。
这样说也不对,两人其实曾经说过几句话。
在楼下这一排的门头房里,离理发店不远的店就是小区的快递屋。
承包快递屋的一对夫妻人很好,丈夫很勤奋,不久后就又承包了另一个转让的快递屋。
可命运无常,五岁的女突儿然生了急病,两个人就不太顾得上这边的店。丈夫找来了在城里曾经当环卫工人的爷爷来帮忙,可是老人对出库、入库的事情干起来终究是有些吃力。
阮頔去快递屋的时候,经常会碰见他锁了理发店的门,坐在快递屋内的板凳上,对着旁边刚运来的一麻袋快递帮忙入库。当时是夏天,屋内只有一台风扇,对方出了不少细细密密的汗,屋内还有蚊子嗡嗡作响。
“爷爷不在吗?”阮頔轻声问。
“去医院送饭了,我帮着看一会儿。”
“哦。”
阮頔自己找到自己的件,出了库正打算走,想了想,从包里取出一个粉色的驱蚊液放在桌子上。
“前天买的刚到的,买一送一,你留下喷一喷吧。”
对方抬头,随手胡噜了一把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很清亮的眼睛,笑了:“不用,谢谢,你拿走吧,咬习惯了。”
后来小姑娘病好了,旱冰鞋滑得很好,经常在小区楼下玩,经过理发店的时候,酷酷地和陈哥打个招呼。
“一路哥中午好。”
陈一路,这是阮頔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名字。
“小麦色肤色现在很流行的哎,而且他双眼皮高鼻梁,五官长得也很不错。”
乔嘉最近减肥,晚饭只吃水煮的菜,连盐都没有加。她还给自己加餐了一个牛油果,边吃边津津有味地说着。
“我没想到他技术也这么好,还只收40!你看看頔頔姐,我这个公主切就是他给修的。”
“你昨天还在说羽毛球馆的帅哥,变心这么快啊。”阮頔点评道。
“看帅哥对眼睛和心情好,多多益善嘛。”
经过乔嘉的大力推荐,突然有一天,阮頔午睡醒来,盯着自己的一头炸毛,决定走进楼下的这家店。
陈一路给她剪的发型意外地很适合她。她提议要在店里办张卡。
对方在扫地,头也没抬,说:“一个月就办十张卡,这个月已经办完了,没事,你就扫给我会员价就行。”
阮頔第一次见到还有这么营业不积极的理发店,惊奇道:“为什么只办十张?”
陈一路直起身子,无奈地笑笑:“店里就我一个人,经常忙不过来啊。”
“可以招聘一个,学徒?”
“啊……我不想啊。”对方挠挠额头,想了一会儿,最后随意地耸耸肩,又走开了。
确实是很有个性的一家店,阮頔得出结论。
再后来,两个人晨跑碰到了也会打个招呼,还是意外熟络了起来。
“要去参加婚礼?你自己的?”
“陈哥,我发现你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幽默。”阮頔目视前方,正好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本想笑一下,却突然发现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竟然一直在隐隐皱着眉头。
阮頔吓了一大跳,立马放松了面部表情。
母亲的眉间有那么一道皱纹,让她即使在睡觉的时候看上去也在发愁和生气。
如今竟然长了这么想象的一道皱纹。阮頔心里发苦。
这么多年,她有时候觉得,第一天去大学报道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可殊不知那些属于中年人的疲惫早已经悄悄爬上了她的眉目留下印记。
“染发?我真的没想过。上次参加教赛,结果不错,还拿了奖,同事招呼大家一起拍照,为了这个比赛我做了几百页PPT,心里还是蛮高兴的。可最后照片发到群里,我一看,自己竟然一副苦瓜相,小品里那个段子怎么说的,难看得笑也像哭似的。”
陈一路一剪刀下去,阮頔看见自己的头发有一小缕落在了围布上。
“你可能是太累了。我干这一行这么久,发现上班和不上班的人其实挺好区分的,看眼神有时候就可以了。找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吧。”
“哈哈,那是你不认识以前的我,最近这一年我已经够懒洋洋的了。”阮頔吐了吐舌头。
阮頔第一次尝试烫一个羊毛卷,效果还不错。
“这种泡面头真是增发量利器。”她惊奇道。
烫完头发,陈一路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小长方形盒子。
阮頔打开,发现是一个玩具。
“送给你,我上午去商场里刚刚抽的,不过抽重了。”
“这是什么?一个小男孩在……游泳还是泡澡?”
“这个叫鸭鸭船长,谢谢。”陈一路正经地强调道。
陈一路声称她out了,竟然连如今很火的盲盒都不知道是什么。
阮頔把男孩摆在书桌上,望着男孩头顶上的白色鸭子,很久以前的一段对话突然又被想起了。
“周拾放,听说昨天你生日聚会办到半夜,刚刚隔壁阿姨逮着我诉了半天苦。你以后能不能注意点时间?”
“啊,什么嘛,明明她儿子也悄悄溜来玩了嘛,还吃了不少布丁……”
“看来你这学期作业量不饱和了嘛。”阮頔一边淡淡地回应,一边在心里吐槽:是谁一到期末季就在群里狼哭鬼嚎的。
“你昨天真应该来的。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
自从认识周拾放之后,阮頔就老听他这么说。
以往她都不怎么往心里去,这次却突然有些不耐烦:“放松也是有资格才可以放松的吧?那些一天要打好几门工的人,你跟他们讲什么work life balance不残忍吗?他们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这学期好几门都需要拿Distinction才能保住下学期的奖学金,不然看着银行卡余额,心比南极的冬天还凉。”
阮頔突然止住了话头,看了一眼被她突然逮着发脾气的周拾放,语调慢了下来:“我先回去了。”
转身走的时候,阮頔替自己感到很深很深的悲哀。
以前在咖啡店,周拾放总是陪着她一块自习,读文献写paper。有时候会邀请她出去逛街,去其他城市旅游,阮頔通通都拒绝了。
“你应该学会享受生活。”每次看到周拾放的眼睛,阮頔好像都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这时她习惯低下头不去看对方,虽然脑子没有记住任何一个书上的字。
“可如果我告诉你,周拾放,我的人生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这样了,没有退路,必须拼尽全力地跟打仗一样生活。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根本不可能认识你,一起坐在图书馆的咖啡厅里。”她有些落寞地想,但从来没有说出口。
My whole life has been a battle.
她知道,无论如何,把生命形容成一场要打的仗,注定了她是不会得到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