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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时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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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頔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起初她还抱着侥幸心理使劲走了两步,发现实在是忍受不了,放弃了。
“应该是扭到了。”她在心里潦草地给自己下总结,感到一片茫然。
终于跑了回来,可是却停在门口,再也不敢往前再多迈一步。
总是坏运气比好运多一点,逃跑的勇气比面对的多一点。
她脱下高跟鞋,坐在台阶前,把脑袋埋了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哪里扭到了?”
哎?
阮頔抬头,不可思议地发现想见的人现在就站在眼前。
久别重逢。她想,但这场面或许比她预想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糟糕。
刚刚坐上车离开的时候,只是感觉心突然跳得乱七八糟,搞得她整个人也坐立难安起来。爱在心里放不低,她却忽略了一直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问题,那份爱,拿又拿不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却问不出什么话来,行为举止变得莫名其妙扭捏起来。
张楚延却表现得不是很耐烦:“走路都能摔倒,真笨。”
阮頔脾气急,一听就被惹毛了:“你穿上高跟鞋走两步试试。”
“我为什么要穿高跟鞋?”
“那你不用再偷偷穿穿内增高了呗。”
“哟,您这造谣的能力是张口就来呀。”
感觉到这样的拌嘴无休无止并且自己还占不到什么便宜,阮頔讪讪地闭嘴了。
“起来。”张楚延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
“……那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阮頔不说话,把视线转到了一边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对方,突然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委屈。细想到要不是为了见到这个人,自己现在已经坐在家里吹空调了,她决定把摔倒这件事全权赖在他头上。
不过对方不再出声回应,她心里又会犯嘀咕,是不是刚刚及时收敛自己的脾气会好一点。
阮頔怎么也没想到,张楚延没说什么,竟然无声无息地也陪她坐下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刚想点,打火机就被人从手心里抽走了。
他愣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我……咽炎。”阮頔装作若无其事,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张楚延看着被夺走的打火机,竟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在这片刻一起沉默下来的默契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去医院?”他问。
阮頔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就被腾空抱起来了。
阮頔感觉脸腾一下地就红了起来。
“你干什么?”
“张楚延,放我下来!”
“我不去医院了,回家擦点云南白药就行了。”
“喂!”
就在阮頔说话的空当,张楚延已经走到车旁边了。
“我开车的时候喜欢安静一点。”把阮頔放到副驾驶之后,张楚延抛出这句话就关上了车门。
坐在车里的那几秒,阮頔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她看着张楚延也打开车门上车,还想说点什么,突然注意到对方的车前挂着一个玉桂狗坐在月亮上的挂件,一瞬间就噤声了。
毫无疑问,那么可爱的挂件,大概率是女生挂到那里去的。
想到许许多多个可能性,阮頔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去,面上却表现得更镇定了。
在车上的这段时间,两个人各揣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到了。”
阮頔心事满满,没注意到张楚延已经在医院门口把车子停好了。
她应了一声,看到对方绕过车子又来到这边帮她打开车门,心里突然警铃大作:“你,你不用抱我!我自己走就行。”
说完阮頔有点生硬地推开张楚延伸出来的手,一个人以有点滑稽的走路姿势,一瘸一拐地跳向急诊楼。
忽然身后的人赶上来,扶住了她。
张楚延低声说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
阮頔专注着单腿蹦,没听清,转头问他:“你说什么?”
他闭了嘴。
见了医生,拍了普通的X光片,得知有可能是韧带拉伤,需要休息几天。
阮頔觉得这一切都太倒霉了,可发生在自己身上,好像又能理解了。
张楚延扶着她走出拥挤的诊室,问她:“你现在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吃点止疼片。”
她摇摇头,一脸平静:“刚才往这儿开的时候,路边好像有家酒吧是不是?我比较想进去喝一杯。”
“……”
张楚延顿了一下,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我送你回家吧。”
“送你回家吧。”
阮頔十九岁的时候,有段时间喜欢凑热闹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因为散场之后,张楚延就会被大家派出去送阮頔回家。
那时候,白天繁华的道路在夜晚会变得异常安静,阮頔落后两步,跟在张楚延的后面。希望这条路永远也没有尽头。
“你住在哪?”
上车后,张楚延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大学路那附近。”
“那边都是老小区了吧……怎么住在那边?”
“我,在附近上班。”阮頔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
幸好张楚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阮頔一边松了口气,一边为戛然而止的对话感到伤心。
有很多要问的,正因为发觉有很多要问的,才让沉默在曾经亲密的人之间蔓延。
车缓缓驶入狭窄的小路,看见远处楼下熟悉的理发店,阮頔急忙开口:“到了。你把我在这儿放下来就行。开进去就不好开出来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阮頔疑惑地偏过头看他。
“医生让你,受伤的脚,好好休息。”他特别加重了中间几个字。
……
阮頔随即调整了下坐姿,端庄地坐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不行。
旧小区没有电梯,最近她们门口的灯也坏了。从外边望进去只能看见一团黑。她清晰地看见张楚延对自己住的那栋上了年代感的楼皱了皱眉,然后没理她,自己先下了车。
“你是要我背你上去,还是抱?”
阮頔尽量维持着不尴尬的面部表情,心里其实已经外焦里嫩了。
再和初恋见面,想维持一点成年人的优雅和体面,怎么就那么难呢。
直到她趴在对方的背上,心里还在想着今晚自己丢的脸。
到了六楼,她摸出钥匙,然后低头捏着手里的钥匙,踌躇着。
如今两个人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但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其实是被突然套在一个成年人的躯壳里,多数时候都在努力学着扮演一个成年人。
比如现在,她心里清楚,按照成年人的社交套路,自己理应表现得更得体娴熟些,说些诸如 “改天一起聚聚”“有空请你吃饭” 之类的客套话。
可话到嘴边,她张不开口。
把过往既往不咎,她不明白,小说和电视剧里为什么都爱这么演?仿佛只有大度地放下过去,才算是成熟,这让如今依然想“既往都咎”的自己,显得格外幼稚。
张楚延好像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站着。自重逢以来,对方身上便透着一种让阮頔感到陌生的气质,似近非远,游离不定。
这种陌生感,竟比年轻时两人那些幼稚的争吵,更让她觉得憋闷。
“嗯……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阮頔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客套话。突然楼道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她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思绪也跟着走了神。往常她都是来去匆匆忙忙的,遇到灯光熄灭,跺两下脚就继续赶路,今天却僵在黑暗里,和张楚延无言地对峙着。
“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和我说吗?”张楚延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声音很低沉,让人猜不透情绪。
别的话?阮頔明知道此刻不应该再走神了,但她脑海中首先闪过的还是学生时代看的偶像片: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更多时候,阮頔都不愿意主动去回想那一段失败的关系,那感觉就好像缝好的伤口又被拆开来,回忆里无知无觉的人还那么快乐,把此刻拥有的一切都衬托得灰暗起来。
忽地想起刚分手不久,她出国上学,为了节省房租,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当地交通不是很方便,很多同学都选择买辆二手车出行。
于是抓紧时间把驾驶证考出来之后,阮頔就趁周末一个人练习开车上路。就那么一个人,一咬牙踩着油门驶出去。经过一座很宽的桥,正好是中午,太阳就在前面那么晃眼,来到异乡那么久,咬牙扛过了那么多事,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那一刻阳光刺眼,心头一酸,才忽然很想流眼泪。
果真是泪桥。
那年综艺里,伍佰带着新专辑《泪桥》上节目,主持人问他,人和人之间的桥不是用真心和爱来筑起的吗,为什么叫泪桥,用眼泪连接。
伍佰脸上没什么表情,回答道,真心和爱的升华就是眼泪。
爱到最后只剩眼泪可以解释一切,才发现爱也没什么了不起。
她还没理清楚个所以然,就见张楚延慢慢地往她这边压了过来,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阮頔心内一边下意识地腹诽着,这戏是排练到了哪一出,怎么没提前通知自己?
一边却又抑制不住地往最俗套的剧情想——这个距离是不是太近了点,如果自己这时候抬头,是不是刚刚好可以接吻。
可惜她没那么多浪漫细胞,不安杀死了一切幻想。阮頔的思绪猛然收回,连忙后退了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拔高:“你做什么?”
张楚延止住了,脸庞停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得让她可以清晰地看清对方脸边的那颗痣。
“我可是很想你啊,同桌。”他挑着嘴笑了。
阮頔必须承认,过了这么多年,张楚延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曾经两个人坐同桌的时候,如果阮頔正在和朋友讲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一直埋头打游戏的张楚延却突然笑了,也会让她心跳突然漏一拍。
幸好,那时候她就会装作没看见,镇定自若地继续和朋友聊天。
现在也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的,打算……呆多久?”张楚延问。
阮頔没应声。正当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的时候,一阵突兀的铃声响了起来。
张楚延一开始没打算理会,眼神依旧定定地看着她。
阮頔也不想示弱,倔强地对视了回去。
电话还是锲而不舍地响着。她察觉到对方轻叹了一口气,直起了身子。
张楚延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她看见他蹙起了眉。
“你好好休息,先走了。”他扬了扬手机,并未立刻接听,脚步却毫不迟疑地往楼下迈去。
阮頔尚未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中回神,就又迎来了毫无预兆的分别,怔怔地站在原地。
“有事打我电话。”
张楚延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电话,你也没给我留联系方式啊。”阮頔在心里疑惑地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她感觉力气也随之散尽。她转身开门,想蹲下来缓缓思考人生。
结果发现——蹲不下了。
脚疼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
悲催的成年人的世界,连一点心动的片刻都容不下。
她抬头,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洗完澡回到卧室,她点上香薰,蓝牙音响随机播放,缓缓响起一首《怯》。
是一首2001年的粤语歌。当年容祖儿的《挥着翅膀的女孩》红遍大街小巷,她从来没有喜欢过。
不过周拾放是广州人,最爱听陈奕迅。受他的影响,她也开始听那些千禧年初的粤语专辑。
在这个随机的夜晚,她突然又想起周拾放。
“这个歌手怎么老是唱苦情歌?”她曾经跟他吐槽。
“什么都想,什么都怯。”
周拾放哈哈大笑:“阮頔,这不就是你吗?想一百,做一分就不错了。”
那时他喝醉了,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一边笑,一边咳嗽。
阮頔嘴笨,争辩不过,但无论如何是不肯承认的,就和对方冷脸了好一会儿。
而现在,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好像,越来越没法回避那些无处安放又太多的恐惧。
情人口中浪漫似幻觉的“我爱你”到底爱的是哪一个自己。
就算是再完美的爱情,她也注定把握不住,对不对。
那些辗转反侧的小心思,她知道周拾放那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懂。
他对待什么东西的态度总是游刃有余得多,想拿起就轻轻拿起,放下的姿态也很好看,洒脱得仿佛不会受伤。
在开学典礼上,他就能泰然自若地讲单口笑话,迎来全校学生的笑声和掌声。
她再一次记住他,是因为有共同的朋友,偶然在ins上刷到对方领奖的照片,笑得意气风发。
他成绩好,聪明开朗,很快便与同学打成一片。
她羡慕这种人,但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和这种人完全是两种生物。
所以当周拾放向她表白,她只当是个玩笑,或是输了打赌的大冒险。
就算是有那么一点认真的试探,也不会长久。他那么聪明,不会纠缠,最终两人会回归平行线,再无交集。
可事情总是发展得出乎她的意料。
床头柜的首饰盒里,静静放着一枚五彩斑斓的欧泊戒指,和晚霞一个颜色,仿佛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