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偏航》长四喜

4、第 4 章

　　结完工钱，夏祈跳上95路公交车。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一条光河，他靠着玻璃，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嗒、嗒、嗒。

　　节奏莫名和心跳同步。

　　车在临江三中站停靠时，夏祈瞥见那家熟悉的牛肉拉面馆还亮着灯，突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推门进去，老板抬头看见他，笑了：“老样子？”

　　“嗯。”

　　十分钟后，一小份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蒸腾，模糊了夏祈的视线。

　　他背靠椅子，双腿交叠，身体随着呼吸微微晃动，连带着椅子轻轻摇颤。眼帘低垂，眸光沉在一片寂静里。

　　江暮野。

　　从李虎嘴里得知到的那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进他脑子里就再也捞不出来。

　　操。

　　我非得揍他一顿。

　　面前的牛肉面早就坨成了一团，他也没动几口。

　　最后付钱时，老板还多问了一句：“今天没胃口？”

　　“嗯。”夏祈含糊应道，推门离开。

　　他以为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这半个月里，夏祈的气儿还没消，不过也能控制着脾气，没让它真撒出来。

　　倒是江暮尧那个嚣张的小子总在俱乐部晃悠，一副“我爸是李刚”的架势。

　　那天周末上午，俱乐部难得的清净。教练们都在办公室休息，夏祈刚在前台站完一轮岗，累得眼皮打架。

　　江暮尧就在这时晃过来，把空水杯“咚”一声放在台面上。

　　“喂，给我接水。”

　　夏祈连眼皮都懒得抬：“饮水机在那儿，自己没长手？”

　　“我哥说了，我训练期间不能碰重物。”江暮尧理直气壮，“你快点的。”

　　夏祈双手插兜，俯身逼近。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他能清楚看见江暮尧睫毛的颤动。
　　“听着，”夏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狠劲，“老子不是你保姆。要喝水，自己倒，不然。”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保证你以后看见饮水机就腿软。”

　　江暮尧愣住了。

　　这个刚上高一、初中时就得了个爱哭鬼外号的小少爷，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他嘴唇抖了抖，眼眶说红就红，眼泪“啪嗒”掉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哭什么哭。”夏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扒拉开他，“滚一边哭去。”

　　他侧身绕过江暮尧，打算找个角落闭目养神。连续半个月的发传单+站岗，铁人也扛不住。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手机还落前台。

　　转身回去取的刹那，目光掠过玻璃门。

　　外面静静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银边眼镜。

　　江暮野。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一言不发。视线从弟弟委屈的脸上移开，随即扫向夏祈。

　　那眼神阴沉沉的。

　　夏祈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傍晚六点，俱乐部办公室的气氛降到冰点。
　　因为这事，商祷已经把夏祈下午的课全推了。没想到江暮野揪着不放，非要讨个说法。

　　“商老师，我需要你们员工一个解释。”江暮野的声音无比平静，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商祷脸色很难看。

　　夏祈倒没什么变化，除了被罚站到角落，目前还没挨骂。

　　“是我管理上的疏忽。”商祷搓着手，“这样，我给暮尧免费加三个课时，这事就……”

　　“我不同意。”

　　四个字，斩钉截铁，把商祷没说完的话生生截断。

　　“另外，”江暮野又开口，“他还收过我弟保护费。”

　　前一秒还在想一会晚饭吃什么，后一秒夏祈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一股火气从心底轰然窜起，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两步上前，抬手狠狠拍向桌面。
　　砰！

　　震响声中，桌上的笔筒、文件夹、水杯都跟着跳了跳。

　　“你他妈怎么不提你弟带人揍我的事？！”夏祈声音发哑，“至少老子还没坏到那份上！”

　　“我弟不坏。”江暮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连话音里也听不出情绪，平静得像块木头。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夏祈火大。

　　“商老师，”江暮野转向商祷，语气依然沉稳得不像个高中生，“江暮尧是我从小带大的。作为哥哥，我不希望他吃亏。”

　　他顿了顿，目光移回夏祈脸上：“当然，我相信你并不坏。”

　　夏祈的心火正烧得噼啪作响，这句“你并不坏”飘过来，却像盆温水，不轻不重地浇熄了那股狠劲。

　　得，拳头打在棉花上了。

　　“……所以，只要向暮尧道个歉，这事就翻篇。”

　　“我不同意。”夏祈学着他的腔调，一字一顿，“不、同、意。”

　　江暮野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商祷，我先回了。”夏祈转身就走，留给他们一个歪歪斜斜、吊儿郎当的背影，“今天累得够呛，没力气陪他们兄弟俩耗。”

　　门“砰”地关上。

　　办公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自从那天闹僵以后，江暮尧再也没来上过拳击课。

　　商祷时不时会想一个问题，该不该开除夏祈。

　　夏祈就是个混混。混日子，混世大魔王。只要跟“混”字沾边的事，商祷都会想到他。
　　再这么混下去，人生恐怕真得扑街。高中都没念完，顶多算个初中文凭，还能指望他素质多高？

　　可夏祈也确实有点本事。

　　这半个多月在小学门口发传单，俱乐部的报名人数和营业额一路飙升，平常更是几乎场场爆满。前台接电话接到手软，咨询的家长能把门槛踏平。

　　“你就不能安分点？”商祷第十次问出这个问题。

　　“后悔招我了吧。”夏祈坐在前台，头也不抬。

　　他今天心情确实不好，从进门起就耷拉着脸，没露过一丝笑。连常来训练的老会员都察觉到了，偷偷问商祷：“小夏怎么了？失恋了？”

　　商祷：“小孩子，闹脾气呢。”

　　忽地，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蓦然响起。

　　“嗡嗡嗡——”

　　商祷双眉微蹙，从衣袋中取出手机：“喂？”

　　“舅舅！！！”

　　比起商祷的低沉，电话那头声音高扬得能震碎玻璃。商祷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是潇潇啊，怎么了？”

　　“我艺考集训结束啦！打算回临江看看你！”

　　商祷叹气：“是你妈让你来的吧。”

　　“嘿嘿……”电话那头的女孩笑得狡黠，“一半一半啦。对了舅舅，我听说你俱乐部最近挺火？是不是招了个特帅的宣传经理？”

　　商祷一愣，下意识看向前台的夏祈。

　　夏祈正低头玩手机，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
　　……帅吗？

　　“你听谁说的？”他问。

　　“秘密！”女孩笑嘻嘻的，“对了舅舅，我想转学到临江三中，手续我妈都办差不多了。”

　　“先不说了，我上高铁啦！”

　　挂断电话，商祷一抬头，发现夏祈正盯着他看。

　　“你外甥女？”夏祈随口问。

　　“嗯，潇潇。跟你一边大，闹腾得很。”商祷顿了顿，突然问，“夏祈，你想过回去上学吗？”

　　夏祈动作一顿。

　　他慢慢抬起眼，看着商祷。那眼神很复杂，像在审视这句话背后有多少真心。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嫌我学历低，配不上你这冠军俱乐部？”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问。”

　　夏祈站起身，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去小学门口了，今天周五，家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