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偏航》长四喜

3、第 3 章

　　江暮野带着江暮尧离开后，俱乐部门口的铃铛还在轻轻摇晃。

　　商祷领他进了办公室，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以后那是你的位置，如果你真打算长干的话。”

　　夏祈大剌剌坐上去，两条腿往桌上一搭。

　　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在抗议这个新主人的粗鲁。

　　“先说好，”商祷从打印机旁抱起一沓宣传单，“砰”地放在夏祈面前，屈指敲了敲纸面“发完这些日结五百。”

　　夏祈扫了一眼，大约一百张，平均一张五块。

　　“就这？”他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我出门左拐全扔垃圾桶？”

　　商祷笑了，朝门外招招手。

　　一个板着脸的男人走进来，胳膊粗得能拧断钢筋。夏祈认得他，那天巷子里围观人群里嗓门最大的那个。

　　“李虎，以后你带他。”商祷说，“监督他发传单。扔一张，扣五十。”

　　李虎瞪着夏祈，眼神像在看一袋发霉的垃圾：“收保护费的小子，那天要不是商哥动手，换我，”他冷笑，“别说给你找活儿，送你去医院我都嫌费油钱。”

　　夏祈左耳进右耳出，还故意掏了掏耳朵，权当听见谁放了声屁。

　　“操！你他妈有没有素质…”

　　“论素质，”夏祈抬眼，半笑不笑，“咱俩谁也别说谁。”

　　李虎的脸涨成猪肝色，摔门而出时整面玻璃墙都在震。

　　商祷揉了揉太阳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把这两个炸药包放一起。

　　“你要是觉得……”

　　“不用觉得。”夏祈已经站起身，开始整理那沓宣传单，“让他明天早上八点在这儿等我。不然我就自己去发。”

　　商祷一愣：“八点？俱乐部中午才营业。”
　　话没说完，夏祈已经抱着传单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像只夜行的猫。

　　巷子里的路灯永远半死不活。

　　前几天刚下过雨，路面坑洼积着浑浊的水，倒映着支离破碎的灯光，垃圾桶旁散落着空酒瓶，苍蝇嗡嗡绕着打转。

　　这片是市里划定的拆迁区。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只剩零星几户还坚守着。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夏祈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声在空巷里传得很远。

　　屋里倒是整齐得反常。白墙上挂满了相框，全是同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的合照。

　　从男孩还在襁褓，到他长到齐腰高，再到最后一张，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男孩蹲在旁边，两人都笑得看不见眼睛。

　　夏祈的目光在那些相框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桌上放着前天剩下的半碗泡面，汤已经凝成一层油膜。他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干脆向后倒进床里。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他盯着那只“兔子”，眼皮越来越沉。

　　再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刺眼的光斑。

　　中午了。

　　夏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13:47”，脑子里闪过李虎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按照那人的脾气，现在大概已经骂完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要不今天干脆不去了？

　　有必要去吗？

　　算了，一天五百呢。

　　两个自己在脑子里打架，最后五百块赢了。

　　夏祈爬起来，潦草地洗漱，抓起那沓传单披上外套。到俱乐部时，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李虎的骂声：“小兔崽子没人性！说好八点，他妈现在几点了？！老子从八点等到现在，午饭都没吃！”

　　夏祈在门口顿了顿，推门进去。

　　李虎看见他，火气更旺：“你他妈！”

　　“消消气。”夏祈从怀里掏出一条烟，刚在巷口烟酒店买的，“实在不解气，揍我一顿也行。”

　　李虎盯着那条烟，脸色变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一把抓过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小子还挺上道……但这事没完！”

　　“我有个计划。”夏祈走到前台，想找纸笔画图，余光瞥见桌角有盒烟。他随手打开，只剩两根。

　　他歪头用嘴叼出一根，另一根用两指夹起，递给李虎。

　　李虎一愣：“这、这是商哥的烟。”

　　“抽不抽？”

　　“……抽。”

　　李虎接过烟，做贼似的转过身，生怕被谁看见。

　　“火。”夏祈扬了扬下巴。

　　李虎手忙脚乱摸出打火机，夏祈接过“啪嗒”一声。

　　“我说的是小学。”夏祈吐出一口烟，“去小学门口发。”

　　“你连小学生都不放过？！”李虎瞪大眼。
　　夏祈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时候你爸妈没给你报过兴趣班？”

　　李虎仰起脸，眼神飘忽，像在记忆的淤泥里打捞什么。

　　“有有有！”他突然一拍大腿，“我妈给我报过芭蕾！”

　　“？”

　　“我还拿过市里少儿组一等奖！”李虎语气里居然带着点骄傲。

　　夏祈盯着眼前这个一米八五、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脑子里努力拼凑他跳芭蕾的画面。

　　……拼不出来。

　　太割裂了。

　　“总之，”夏祈掐灭烟，“小学放学时，门口全是家长。哪个家长不想让孩子多学点东西？拳击能强身能防身，比奥数班实用多了。”

　　李虎挠挠头：“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是很有道理。

　　下午三点半，临江市第一实验小学门口。
　　乌泱泱的家长挤在校门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夏祈和李虎混在人群里，开始发传单。

　　“阿姨，看看我们俱乐部，少儿拳击班新开班，前十个报名八折。”

　　“叔叔，孩子学拳击不仅能锻炼身体，还能学防身术。”

　　夏祈说话时眼睛很亮，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和昨天那个在巷子里抡酒瓶的少年判若两人。

　　李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子，演技派啊？

　　一百张传单，到四点半时只剩三张。夏祈背对着李虎，目光瞟向一旁的垃圾桶。

　　……扔了吧。就说发完了。

　　反正没人知道。

　　他捏着传单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最后用力摇摇头，把那点小心思甩掉。

　　“李虎。”他转身。

　　“叫虎哥！”李虎瞪他，“别以为一条烟就能抵你之前干的缺德事。”

　　夏祈耸耸肩，把剩下的传单递过去，忽然压低声音：“跟你打听个事儿。”

　　“说。”

　　“江暮尧他哥，”夏祈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叫什么名字？”

　　李虎挑眉：“江暮野啊。怎么，想报仇？我劝你省省，人家是三中年级第一，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夏祈“哦”了一声，低头整理背包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