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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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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市的黎明来得早,才五点半,天际已泛起灰白。
程欣在ICU外的长廊椅子上坐了整夜,脊背僵硬得像块石板。打完那通电话,陈浩然只回了句“待会谈”就挂断,留他一个人在医院里熬到天亮。
直到护士通知他,他才从混沌中反应过来。
小护士看着有点于心不忍,又只能通知他,“程先生,您母亲暂时稳定,转回VIP病房了。但主治医生交代,24小时内必须决定是否用进口特效药,那个……费用比较高。”
岂止是比较高,那是把他拆骨剥皮也凑不出的数字。
300万。
48小时内凑齐。
VIP病房里,母亲还在昏睡,呼吸罩下脸色显示出一股惨白。程欣握住她枯瘦的手,那手腕细得他不敢用力。
“妈,”他声音哑得厉害,“再信我一次。”
手机在掌心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程先生,陈总的车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等你。请十分钟内下楼。
程欣指尖顿了顿,替母亲掖好被角后起身离开。
凌晨六点,低下停车场的灯光仍然十分的昏暗,空气夹杂着霉味和汽油味。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最里侧的车位上,像头蛰伏的兽。
车窗无声降下,陈浩然坐在后座。今天他穿了身浅灰色休闲装,头发还微湿,像是刚晨跑归来,浑身散发着清爽的须后水味和蓬勃的生命力,这与此刻浑身狼狈的程欣形成残忍对比。
“上车。”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程欣沉默一秒,拉开车门。车内冷气开得足,高级香薰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是雪松混着佛手柑,昂贵又疏离。
陈浩然递过一杯热美式,纸杯还烫着:“一夜没睡?喝了它。”
程欣没接,目光落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手上,“陈先生,我们直接谈合约。”
陈浩然笑了声,收回手自己抿了一口:“急什么。”他朝司机抬抬下巴,“开车。”
黑色巨兽驶出地下车库,投入曼市黎明时分的街道。街边偶有僧侣赤足走过,化缘的钵盂反射着微光。
陈浩然不急着谈正事,反而像聊天气般随意开口:“你母亲是什么病?”
“.......肾病晚期,需要换肾。”程欣答得简短。
“欠了多少债?”
“高利贷,连本带利,一千两百万泰铢。”他报出数字时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之前做什么工作?”陈浩然转过脸看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停留一瞬,“听说在便利店打工,还在网上直播?”
程欣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是。”
陈浩然听完,靠回真皮座椅,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所以你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两天前在游艇上,不是挺有骨气吗?”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早市摊贩支起炉灶,烟火气混着食物香气飘进来。程欣看着那些为生计早起奔忙的普通人,轻声开口说:“陈先生如果想羞辱我,可以直说。”
“羞辱?”陈浩然放下咖啡杯,杯底与车载桌板碰出轻响,“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程欣。”
他侧过身,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过来:“你现在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水却越来越深。而我手里有救生圈。”他身体前倾,距离拉近,程欣能清晰看见他眼里的自己苍白又脆弱。
“你要做的不是讨价还价,”陈浩然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晰,“是感恩戴德地接住它。”
车内空气凝固了几秒。
程欣转过头,直视他。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可那眼神却异常清醒,像冰层下燃烧的火。“那你想要我怎么感恩戴德?”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刺,“跪下?还是签卖身契?”
陈浩然眉梢微挑。
他重新靠回去,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嘲弄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有点意思。”他转头对前座助理说,“去码头。”
“是,陈总。”
程欣心头一沉:“码头?”
“游艇上谈。”陈浩然已看向窗外,语气不容置喙,“那里安静。”
又是游艇!两天前他落荒而逃的地方,如今要自己走回去。
车驶向坤龙码头,那艘白色游艇泊在专属泊位,在晨雾中像座华丽的孤岛。
程欣下车时,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攥紧了拳。
陈浩然径自上船,船员恭敬行礼。他回头,见程欣还站在码头上,身影单薄得像要被风吹走。
“站那干什么,不上来?”他站在舷梯顶端,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程欣抬头看他。那一瞬间,他想起母亲枯瘦的手,想起医院催费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颂恩在电话里的威胁。他迈开腿,踏上舷梯。
游艇顶层甲板已布置妥当,白色餐桌上摆着精致早点,律师和助理静立一旁。陈浩然在主位坐下,示意程欣坐对面。
“边吃边谈。”他切下一小块培根,动作优雅,“□□,给他讲讲合约。”
□□律师推过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厚厚一沓。程欣没碰食物,直接翻开。
条款密密麻麻,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行阅读。只是越看,心就越冷。
表面是“荧屏情侣合作合约”,实质却处处是枷锁:形象完全由陈浩然团队掌控,行程随时听候调遣,社交账号上交,甚至——他指尖顿在某一页——每月需接受一次健康检查,以确保“身心纯洁”。
“这是什么?”程欣指着那行字,抬头看向陈浩然。
陈浩然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语气平淡:“商业考量。你要扮演的是干净、单纯、只属于我的形象,万一私下有什么不检点被拍到,我的投资不就打水漂了。”他抬眼,似笑非笑,“放心,正规医院检查,有男护士。还是说……你已经有其他人了?”
程欣下颌线绷紧:“没有。”
“那就没问题。”陈浩然将合约推近些,“签吧。签完,今天上午就安排普拉维教授会诊,预付一年VIP病房费用。”
程欣看着那份合约,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我要改几条。”他说。
陈浩然挑眉,像听到什么笑话。
程欣不管他,清晰道出条件:第一、健康检查改为季度,且自己必须在场;第二、随行需提前24小时通知,每周不超过三次;最重要的是,合约首页必须加上“本合约基于双方平等自愿原则,是商业合作,不构成任何形式的人身依附关系”。
他一口气说完,甲板上静得只剩风声。
陈浩然笑了,是那种觉得有趣至极的笑:“程欣,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极具压迫性,“现在是你在求我救你母亲的命,不是我在求你。”
“我知道。”程欣迎上他的目光,一夜未眠却让那双眼格外亮,“但就算是求,我也要站着求。”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许久,陈浩然靠回椅背,轻笑起来:“行。”他对律师点头,“按他说的改。但报酬要调整。”
“原定的报酬是两千万,分12期。如果你坚持要这些‘平等条款’,”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那就改为:底薪每月二十五万,其余按绩效发放。每次公开同框,根据媒体曝光量给奖金。社交媒体互动数据达标,再给奖金。每年年底进行结算,最多能拿两千万,也可能只有六百万!”
他身体前倾,盯着程欣的眼睛:“敢赌吗?”
程欣指尖发凉。他几乎瞬间就明白这是个陷阱——经济命脉被完全掌控,他必须拼命“表演”才能拿到足够医药费。而陈浩然可以随时以数据不达标为由克扣报酬。
他没有选择。
“敢。”程欣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但我要求绩效标准白纸黑字写清楚,由第三方数据公司认证。”
陈浩然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的欣赏。
“可以。”他吩咐律师加上条款,又补充,“泰国尼尔森公司认证,够权威么?”
“够。”
修改后的合约重新打印出来,程欣一页页仔细翻看。晨光越来越亮,照得纸张微微反光。最后,他在尾页签下名字,笔迹工整有力。
陈浩然接过笔,在他旁边签下龙飞凤舞的“陈浩然”。
□□律师盖章,合约生效。
“合作愉快,程欣。”陈浩然伸手。
程欣握住那只干燥温暖的手:“合作愉快,陈先生。”
“从现在起,在公开场合,你要叫我浩然。”陈浩然没立刻松手,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程欣的虎口。
程欣指尖一颤,低声应:“是。”
陈浩然满意地松手,吩咐助理安排医疗事宜。程欣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母亲暂时安全了。
“现在,履行你的第一个合约义务。”陈浩然忽然说。
程欣抬头。
陈浩然指了指他身上的旧衣服:“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身上有医院的味道。”
语气平淡,却让程欣耳根发烫。他沉默地跟着船员下到客房,浴室里备好全新洗浴用品。热水冲下来时,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珠混着眼角一点湿热,很快被冲走。
衣柜里挂着一整套新衣,从内衣到外套,尺码完全正确。程欣穿上那件白色亚麻衬衫时,手指在扣子上停顿片刻。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昂贵的衣料包裹着疲惫的身体,像件精心包装的商品。
回到甲板时,陈浩然已换上挺括西装,正在看平板。闻声抬头,目光在程欣身上停留几秒。
“不错。”他评价,递过一个丝绒盒子,“戴上。”
是一对简约的钻石耳钉。
“我没有耳洞。”程欣说。
“现在有了。”陈浩然示意,一位中年女性拿着专业工具上前。
程欣后退半步。
“合约里说,你要配合形象管理。”陈浩然语气不容反驳,“现在流行盐系风格,戴耳钉是标配。放心,李阿姨是专业人士,不疼。”
程欣看着那对耳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知道这是又一个下马威——从身体开始改造,直到他完全属于“陈浩然的恋人”这个角色。
沉默几秒,他坐下:“好。”
穿耳过程很快,确实不疼。可当冰凉的金属穿透耳垂时,程欣清楚感觉到某种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回曼市的车上,陈浩然的公关总监安娜开始快速交代:新人设是清贫勤奋的艺术生,社交账号已清理,第一条状态中午发布……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程欣刚要开门,陈浩然忽然叫住他。
“程欣。”
他回头。
陈浩然坐在车内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下午三点,司机会来接你。打扮得体些,我让人送了套西装到医院。”
程欣一怔:“下午有事?”
“记者会。”陈浩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既然签了合约,就该让所有人认识你了。泰国娱乐周刊、暹罗日报、几家主流电视台的娱乐频道都会来。”
程欣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收紧:“今天下午?我还没……”
“没准备好?”陈浩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程欣,在这个圈子里,从来不会有人等你准备好。记者会四点开始,在半岛酒店宴会厅。你有一个上午的时间陪母亲,然后换衣服,调整状态。”
他身体前倾,目光在程欣脸上巡视:“记住,这是你第一次在媒体面前亮相。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放大解读。演得好,明天全泰国都会祝福我们这对‘神仙眷侣’。演砸了的话......”
他没说完,但程欣听懂了。
“我不会演砸。”程欣说,声音很稳。
陈浩然看了他两秒,点头:“最好如此。公关团队下午两点会先到医院,给你做最后的嘱咐。他们会告诉你哪些问题可以答,怎么答。至于那些刁难的问题......”他顿了顿,“我相信你能应付。毕竟,两天前在游艇上,你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临场反应了。”
这话不知是夸奖还是讥讽。
程欣推门下车,陈浩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记者会上,会有记者问我们怎么认识的。统一口径是:两个月前在清迈的艺术节偶遇,我对你一见钟情,追了你一个多月。”
“清迈艺术节?”程欣转身。
“你档案上写你是清迈人,这么说更可信。”陈浩然已经重新拿起平板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其他的细节公关团队会跟你核对。现在,去陪你母亲吧。”
车门关上,迈巴赫缓缓驶离。
程欣站在医院门口,清晨的阳光正好,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今天下午就要召开记者会,这意味着从下午四点开始,他和陈浩然所谓的“恋情”将暴露在全泰国的镜头下,接受所有人的审视、议论、甚至审判。
没有排练,没有缓冲,签约后不到八小时,他就要登台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