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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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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程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登船口,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吧台上,那张名片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浩哥,什么情况?”阿杰凑过来,看看程欣离开的方向,又看看陈浩然的脸色,“那小子这么不给面子?要不要我去教训他!”
“不用。”陈浩然打断他,拿起那张名片,在指尖转了转。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程欣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谈判。他开价,对方接受,各取所需,钱货两讫。他见过太多人为钱低头,程欣的拒绝完全出乎意料。
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清高到不顾母亲生死?
“去查查他。”陈浩然突然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我要知道他的所有情况,包括且不限于他的家庭背景、债务详情、母亲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最近的经济来源等一切情况!”
阿杰愣了一下:“浩哥,你还真上心了?这种小角色,不给面子就算了,曼市的漂亮男孩多得是!”
“去查。”陈浩然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他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程欣最后那个眼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不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绝望眼神,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坚守某些东西的清醒。
陈浩然突然很想知道,当现实的重压真正降临,那种清醒又能坚持多久?而当程欣终于低头时,他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他把玩着那张没有被接受的名片,那张属于自己名字的烫金字眼在曼市任何人的手中都会让他人趋之若鹜。只有程欣放弃这个机会,这让陈浩然第一次对一个“交易对象”产生了真正的好奇
夜渐深,游艇上的派对进入高潮,香槟、笑声、暧昧的调情在夜色中发酵,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小插曲。
陈浩然走回喧闹的甲板中心,朋友们立刻围上来递酒。他笑着接过,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余光里,他总能看到那个空了的角落,看到程欣挺直脊背离开的背影。
也许这场游戏,比他想象得有趣得多。
*
程欣从游艇会回到老城公寓时,已是凌晨两点。巷子里的积水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漂浮着垃圾的水洼,身上那套借来的灰色西装肩头已被雨水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手腕上的茉莉花环在夜风中几乎散尽香气,只剩几朵苍白的花瓣顽强地附着在细线上。他没有扔掉它,而是解下来,放在窗台那个缺了口的陶罐旁,那是母亲从清迈带来的唯一物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程欣看了眼屏幕,凌晨两点的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但某种直觉让他按下了接听。
“是程欣先生吗?这里是曼市人民医院。您的母亲程素拉女士突发高烧,感染指标急剧升高,已转入重症监护室。主治医生希望您尽快到场。”
护士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平静专业,却字字如冰锥刺进程欣的心脏。
“我......我马上到。”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不合时宜的西装,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冲出门。巷口的摩托车司机还在等夜归的客人,程欣跳上后座,声音发紧:“人民医院,赶快。”
摩托车在雨中疾驰,雨水如细针般打在脸上。程欣握紧车后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ICU三个字母在眼前不断放大、旋转。
医院的长廊在深夜里亮着惨白的灯。程欣跑到三楼重症监护区时,鞋袜已湿透,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脚印。
“程先生。”主治医生宋猜从办公室里出来,面色凝重,“您母亲因长期卧床,免疫力低下,发生了严重肺部感染。血培养结果显示是多重耐药菌,普通抗生素已经无效。”
“那......那怎么办?”程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需要立即使用进口的特效抗生素,并且考虑进行血浆置换。但这两项费用......”宋猜医生顿了顿,“ICU每天的基础费用是五万泰铢,特效药一个疗程八十万,血浆置换一次三十万。而且,这只是控制感染的费用。”
程欣靠着墙壁,冰冷的瓷砖透过湿透的西装传递到皮肤上。他努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保守估计,您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准备至少三百万泰铢的预付金,治疗才能继续。”宋猜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尽可能温和,但话语本身已足够残忍,“医院有规定,我们也很抱歉。”
“我明白。”程欣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请先开始治疗,至于钱,我会想办法。”
宋猜医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母亲暂时稳定,但不能拖。明天中午前,至少要交一百万的预付金,否则药剂科不会发药。”
程欣点头,看着医生转身走回ICU厚重的自动门后。他缓缓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住头。
三百万。
四十八小时。
这两个数字在脑海中反复撞击,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医院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僧侣诵经的低吟。这是泰国医院的特色,常有僧侣为重症患者祈福。那平缓绵长的巴利语经文,此刻却像另一种形式的倒计时。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便利店经理。
“程欣,抱歉这么晚打给你。”经理的声音有些尴尬,“那个......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最近店里生意不好,总部要求缩减人手。”
“是因为我在网上的那些照片吗?”程欣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抱歉,老板说这是形象问题。你知道的,我们便利店是家庭顾客居多,这些投诉多了起来。”
“我明白了,那这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结算?”
“财务会马上打到你的账户,另外给你多补半个月薪水。真的很抱歉,程欣,你是个好员工。”
电话挂断了。程欣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银行入账短信。便利店结算的工资加上补偿,一共八千七百泰铢,这些还不够母亲在ICU一天的费用。
他苦笑着,点开ins。图标还在,但点击后弹出的却是“该账号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永久封禁”的提示。私信箱里有平台管理员的最后通知,时间是三小时前:
“接到大量举报,经核查,您的直播内容存在争议,已违反平台公约。账号永久封禁,账户余额冻结180天。如有异议,可提交申诉,处理周期为30个工作日。”
程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账户余额里还有他攒了三个月的六万泰铢,现在居然全部都冻结。申诉需要三十个工作日,可是母亲等不了三十个小时。
雨声、诵经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从ICU门缝里渗出。程欣坐在长椅上,一件件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衬衫,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把借来的衣服仔细叠好,放在长椅另一端,仿佛这样就能把游艇会上那场荒诞的交易也一并叠起收起。
手机第三次响起时,程欣已经麻木了。这次是颂恩。
“程欣,你现在在哪?”颂恩的声音里没了往常的油滑,带着罕见的急切。
“医院!我妈妈现在在ICU。”
“听着,没时间了。”颂恩打断他,“你欠王老板的钱,利息已经三个月没还了。他刚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一周内,必须见到至少五十万泰铢的利息,否则就走法律程序。你知道在泰国,欠债可以入刑的!”
程欣闭上眼睛:“颂恩哥,我现在真的......”
“我知道你妈住院了,但那不是我该管的事!”颂恩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当初冒风险借钱给你,是看你可怜,不是做慈善!程欣,现实点,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陈浩然。我打听到了,他目前还在曼市,住在半岛酒店顶层的套房。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不要!”
“你想坐牢吗?程欣!”颂恩几乎在吼,“你坐牢了,你妈怎么办?死在医院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程欣最深的恐惧。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我给你最后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见不到钱,王老板的人会直接去医院找你。到时候,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电话被掐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窗外的雨声变得越来越大。
*
程欣缓缓站起身,走到ICU的观察窗前。透过玻璃,他看见母亲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控仪上的绿线起伏微弱。有护士在调整点滴速度,动作轻柔专业。
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发白。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计算,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卖一个肾,黑市价大约一百万泰铢。不够!
参加地下药物试验,三个月周期,报酬两百万。来不及!
偷渡去台湾或韩国打黑工,月入五万泰铢,不吃不喝要五年。太慢!
找地下钱庄借新债还旧债,利息滚利息,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每一个选项,都通向更深、更暗的深渊。
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那个最简单、最快速、也最屈辱的答案——陪陈浩然两年,到手两千万。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湿发贴在额前,眼下是疲惫的青黑。他想起陈浩然递名片时的手,骨节分明,腕表在游艇灯光下闪着冷光。想起那声“两千万”,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想起那艘白色的豪华游艇,甲板上的人们端着香槟谈笑,而他站在栏杆边,海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
“一旦我点头,就再也无法在镜子里认出自己了。”
这是他昨天说过的话。不到一天,他还能认出自己吗?
程欣拿出手机,他虽然没有留下陈浩然的名片,但那串数字却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挥洒不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先生,您母亲在曼市人民医院肾内科的账户余额已不足,请于24小时内补缴费用,否则我们将暂停非紧急治疗。详询:02-XXX-XXXX”
紧接着又是一条,这次是网络新闻推送:
“泰国网红服务生疑似卷入富豪桃色交易,昔日清纯形象轰然崩塌。”
点开链接,是他昨晚在游艇会上的照片,不知是被谁偷拍的。照片里他穿着那身灰色西装,侧脸对着镜头,陈浩然的身影在背景中虚化,但熟悉的人都能认出。配文极尽夸张,暗示他是靠出卖色相上位的“高级伴游”。
评论区的污言秽语更是不堪入目。有人甚至扒出了医院的名称,留言说“这种人就该死在医院里”。
程欣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点,好像正在一点点熄灭。
走廊尽头的僧侣结束了诵经,站起身,黄色的僧袍在灯光下像一簇微弱的火焰。年迈的僧侣经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一下,用泰语轻声说:“一切苦厄皆有尽时。”
程欣用泰语低声回应:“谢谢您,大师。”
僧侣深深看他一眼,摇头离去。那目光慈悲而了然,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
雨势渐小,窗外的曼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依然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程欣重新坐回长椅,拿出手机。指尖在号码数字上反复斟酌,久久没有动作,直到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雨停了,城市开始真正苏醒。
他站起身,那串号码已经熟记在心中,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定,拨通了那串数字,听筒里传来接通前的长音。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程欣几乎要挂断时,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略带困倦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喂?”
是陈浩然。
程欣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陈先生,我是程欣。关于您的提议,我们可以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