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说》一只柚子鱼

4、盛夏04 “这下不仅

　　方叙昼住在芳庭苑。这个小区离学校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距离，紧挨着热闹的商业圈，地理位置没得挑。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清一色都是带小院的两层洋房，空间宽敞，单价自然也令人咋舌。方父考虑到儿子还要在这里完成最后两年高中学业，为了上下学方便，还是利落地签了合同。
　　“哇塞，你家也太大了吧！”张逸一进门就夸张地东张西望，把书包随意甩在玄关的矮柜上，“两层！真不愧是‘创研’的太子爷，这待遇。”
　　方叙昼没接话，指了指客厅巨大的电视柜下层：“呐，游戏机在电视下面，手柄在抽屉里，你自己找，我上楼洗澡去了。”
　　“游戏机，我来了~” 张逸欢呼一声，扑向柔软的沙发，手脚麻利地翻找出设备，迅速沉浸到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里。
　　“冰箱里有饮料，零食好像被阿姨放在冰箱对面那个柜子里了。”
　　“收到，你去洗澡吧，快点洗，等会我们一起来玩这个。” 张逸乐滋滋地翻出饮料和薯片，重新投入战斗。
　　安顿好张逸后，方叙昼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抽出干净的衣服，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啊，又死了，阿叙，你怎么还没好，我需要你。” 张逸操控的游戏角色又一次倒地，当屏幕第N次变成灰白时，他终于忍 不住哀嚎：“阿叙——！你怎么还没好！这游戏太难了，没有你我不行啊！半小时了，我连第一关的BOSS长啥样都没看清！”
　　“别叫了，来了。”方叙昼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换上衣服，从楼梯上下来。
　　张逸回头看向他，他换了件宽松的白T，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发梢未干的水珠发梢的水滴跳到锁骨里，下身是条灰色的运动短裤，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清爽又随意气息。
　　“阿叙，我要是个女生，我一定喜欢你这挂的，阳光帅气的代表，简直是梦中情男。”
　　方叙昼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沙发边坐下，瞥了一眼电视上惨不忍睹的战绩记录，毫不留情：“呵，少来。悸动的男高，现在连同性都不放过了？我看我以后得离你远点。”他伸手拿过张逸手里的手柄，“你这水平，真是曹丕老婆进菜园——”
　　“什么曹丕老婆进菜园？啥意思？”张逸一愣。
　　“甄姬拔菜。”方叙昼边吐槽边从张逸手上抽走游戏手柄，盘腿坐在沙发上，点击“Again”。
　　看着屏幕里的小人在方叙昼手下一下子变得灵活了，一个转身，一套丝滑小连招，Boss就倒地了。
　　“我去，这么简单？”张逸瞪大眼，“一定是这个游戏不适合我，换个游戏，这个不能体现出我的游戏水平，换个联机的，我们一起玩。”
　　“行，你选吧。”
　　“咚”，手机响了，方叙昼抽出手机，看了下，是阿姨发来的请假消息。
　　“晚上吃啥？”方叙昼问。
　　“阿姨不来吗？”
　　“嗯，请假了。这里靠商业街不远，出去吃？”
　　“不，游戏机说他离不开我。” 张逸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那点外卖？”
　　“成。”
　　“你点我点？”
　　“我来！Z城美食地图都在我脑子里呢！”张逸拍着胸脯保证，抓起手机熟练操作，没多久就搞定，
　　“地址填哪？就写小区名？”
　　“嗯，备注放门口外卖柜。”
　　“OK！下单成功！”张逸把手机一扔，摩拳擦掌，“来来来，继续！有你在，我感觉我能打通关！”
　　有了方叙昼这个游戏大神的帮助，每一关都通过的如德芙般，丝滑。
　　直到张逸的手机再次响起外卖送达的提示音。
　　“外卖到了，我去取。”张逸作势要起身。
　　“我去吧，你又不认识路，到时候还得找你，麻烦。”方叙昼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
　　“行，那我把取件码发你。”张逸低头转发消息。
　　方叙昼换了鞋出门。夏末傍晚的风已带上一丝凉意，夕阳将天空浸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云朵的边缘闪着金光。
　　*
　　“柜门已开，取完餐后，请关上柜门。”
　　“柜门已开，取完餐后，请关上柜门。”
　　两道机械声一起响起。
　　一抹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哎，方叙昼？”林溪手里拎着外卖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也住这里啊。”
　　“嗯。”方叙昼取出自己的那份，关上柜门。
　　“你家长也不在家吗？”林溪顺嘴问道。
　　林溪父母因为今天二中没有取消晚自习，所以还没回来。
　　妈妈给她发了消息，让她自己解决，原本想和苏念一起出去吃，但她偶像突然发布直播通知，她着急回家蹲守，最后只能自己点外卖了。
　　“不是，我爸不在Z城，阿姨今天请假了。”
　　“哦，你住哪？”
　　“103”
　　“我住107，顺路的，一起走吧，还真是有缘分，我们居然住在一个地方。这下不仅是邻座，还是邻居了。好巧啊，对吧？” 林溪眼睛微微睁大，笑意加深。
　　“嗯，挺巧。”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宁静的林荫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气氛并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
　　很快，就到103了。方叙昼站在门口，开口：“我到了”
　　“好，那拜拜了。”林溪摆了摆手，依旧是标准笑容，接着往前走。
　　方叙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紫色的裙子在橙色的日光照射下，显得更灵动，尽管头发已经披下来了，但，还是很像珍奇，他心想。
　　收回目光，开门进屋。
　　换了鞋子，把外卖拆开放在茶几上。
　　“阿叙，你家碗筷在哪？我刚发现，我没点餐具。”张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岛台下，洗碗机里。”
　　“行，找到了。”张逸拿了两副碗筷，其中一副递给方叙昼。
　　方叙昼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动漫。
　　两人直接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开始解决晚餐。
　　“好吃吧，这算是我最爱的小餐馆了。” 张逸吃得津津有味。
　　“还可以。”方叙昼的评价一如既往的简洁。
　　“外卖比起店里，还是差了点，咱两下次一起去店里吃。”
　　“好。”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电视上，动漫男主背着妹妹在雪中奔跑。
　　“唉，”张逸扒拉两口饭，又忍不住去摸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林溪还没加我好友……她会不会反悔了啊？明明答应了……”
　　“别念经了，吵，你等着呗，或者你去她家问问。”
　　“我咋知道人家住哪，阿叙，你真会开玩笑。”
　　“隔壁的隔壁，107。” 方叙昼眼皮都没抬。
　　“107？”，张逸猛地抬头，“我丢，这你都知道？你还说跟她不熟，家庭住址都告诉你了。”
　　“刚门口取外卖，碰上了。”
　　“那你怎么不请人家过来一起吃饭？”张逸脱口而出。
　　方叙昼终于转过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神经？我，今天刚和人家认识，然后又不熟，喊人家女生来我一个男生的家里，你有没有脑子？”
　　“哦……对哦。”张逸讪讪地摸摸鼻子，“是有点不合适。还是你想得周到。”
　　“别，不是我想的周到，纯属是你脑干缺失。”
　　“啧，看在今天玩了你游戏机的份上，我不跟你吵。” 张逸撇撇嘴，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划拉屏幕，忽然“啊”了一声，语气瞬间雀跃，“加了加了！林溪加我了！原来是有延迟通知，害我瞎紧张半天！”
　　林溪的头像是一个小白鸭，穿着个黄色的短袖。
　　“你别说，没想到，林溪的头像是个小鸭子，还挺搞笑的。” 张逸笑着把手机屏幕往方叙昼那边歪了歪。
　　方叙昼瞥了一眼，不感兴趣地推开：“加了就行，别打扰我电视。”
　　“啧，没劲。张逸嘟囔着，开始酝酿开场白。他先发了个可爱的“你好呀”表情包，然后习惯性地点进对方朋友圈。能看到的内容不多，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她和苏念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搞怪合影，配文是：见色忘友，苏念念O_O。
　　颜文字，都什么年代了，还用颜文字，张逸觉得好笑，又把手机伸到方叙昼面前，给他看。
　　“颜文字，哈哈哈，都好久没见人用过了。”方叙昼看了一眼就把他手推开了，继续看电视了。
　　他确实对这些网络符号无感，毕竟他只用传统的标点符号，给人一种很人机的感觉。
　　没过多久，林溪回复了。
　　林溪：【你好~(…^o^)/，我是林溪。 】
　　一个活泼的颜文字表情，配上简洁的自我介绍。
　　张逸盯着屏幕，刚才的兴奋劲过去，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绞尽脑汁，最后竟从书包里翻出本物理习题册，拍了道基础题发过去，美其名曰“请教”。
　　方叙昼余光扫到他的举动，忍不住开口：“你干嘛？真要好好学习？”
　　“你懂什么，这叫“破冰”，我这是在搭建我和美女的聊天桥梁。”
　　“拿这么简单的基础题搭建？那应该很容易崩塌。”方叙昼瞄了一眼摊开的书，一眼扫去，全是概念问题，都不需要计算。
　　“问题，只是个话题开头，你懂吗？算了，跟你这种人机讲不通。” 张逸放弃沟通，低头专注地敲字。
　　方叙昼也乐得清静，注意力回到动漫上。剧情正进展到关键处，男主角带着妹妹寻找特训师，接下来的发展很重要。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动漫的对白声和张逸偶尔打字的轻微声响。时光在游戏、电视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悄然流逝。
　　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知不觉滑向九点。
　　张逸看了眼时间，猛地跳起来：“这么晚了！我得撤了，再不回家我妈该电话轰炸了。”他手脚麻利地把茶几上的垃圾收进外卖袋，拎起来，“垃圾我带下去，走啦！”
　　“嗯。”
　　随着关门声响起，方叙昼独自坐在客厅，方才还有人声和游戏音效充斥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环视一圈，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人，尽管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但有时还是会感到有点寂寞。
　　算了，回房间睡觉吧。方叙昼关闭电视和空调，只留下楼梯灯，拿着手机上楼。
　　洗漱后躺在床上，随意刷了会儿短视频，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锁屏，将手机放到床头，侧身睡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倾泻在木质地板上，清凉而美好。
　　而月光照耀的另一侧，却有阵阵烟云升起。
　　“下周一联考，我希望你保持住你的成绩。” 张静淑将一杯温牛奶递给林溪，语气平静。
　　“放心吧，妈妈，我哪次不是第一。”
　　“谦虚点，你上次英语演讲不就才第三。”张静淑看着她，“考试第一也不代表永远第一。我要的不是你某次考好，而是次次都能稳住。懂吗？休息吧。”
　　说完，她拿着空杯子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林溪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妈妈，我靠的不是运气啊。我真的很努力，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夸我一次呢？我真的在你眼里就那么差劲吗？还是，我真的就是那么差劲。
　　她从枕头下抽出一本套着《人类群星闪耀时》封面的小说。
　　里面是一个温馨的故事，关于一个像小太阳般温暖的女孩子，如何照亮一个阴郁男孩的世界。故事里的女孩成绩并不拔尖，可哪怕只是微小的进步，家人都会为她开心，给她鼓励。故事的结尾，她很幸福。
　　林溪慢慢翻动着书页，试图将自己代入那片温暖的阳光里。然而，字句间流淌的温情与包容，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生活中的某种缺失。
　　不知何时，视线渐渐模糊，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林溪连忙抽纸擦去。
　　这故事并不悲伤，甚至很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大概是泪点变低了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合上书，关掉台灯。黑暗中，温热的液体依旧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懒得再去擦，任由情绪在寂静中无声流淌。算了，就这样吧，哭累了，总会睡着的。
　　这天晚上，林溪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真的成了那个被爱意包围的女孩，拥有无条件的信任、真挚的友谊、怦然心动的瞬间，以及触手可及的温暖未来。所有她渴望却未曾真切拥有的美好，在梦里汹涌而来，将她温柔包裹。
　　梦的余韵如此强大，以至于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虚幻的幸福中抽离，重新感受到现实空气的清冷。
　　“都八点半，一放假就懈怠，你这样，怎么考出好成绩，今天放假第一天，我就不说你了，明天，你正常时间起床，要把上学时候的感觉一直保持，知道吗？我们都是为你好。”餐桌上，林母又开始了每日清晨问候。
　　“知道了，妈妈，我明天不会晚起了。”机械性的扬起一抹笑容。林溪清楚，只有这样，这个话题才会就此打住。
　　早餐后回到房间，她反锁上门，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有些陈旧的铝制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安静地躺着几颗色彩斑斓的玻璃弹珠、几张边角卷起的童年照片，一封封手写信，还有一本封面泛黄的日记本。
　　手写信是外婆生前写下的。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每年变动的、用钢笔工整写下的日期。
　　这是外婆留给她的。
　　外婆弥留之际，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却紧紧攥着妈妈张静淑的手，眼睛望着当时还小的林溪，反复地、艰难地叮嘱，直到妈妈流着泪点头承诺——每年林溪生日，都要替外婆交给她一封信。
　　林溪不知道外婆究竟留下了多少封，也不知道这个承诺会持续到哪一年。她只知道，从外婆离开后的第一个生日开始，每年 都会收到一封。
　　这些信被妈妈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态度交给她，话不多，只是递过来，说：“你外婆给你的。”
　　信太过沉重，林溪从12岁起再也没敢看过，每年都只是将信收集到一起，等着真正崩溃的那一天再看，也许那样就没有遗憾了。
　　……
　　她轻轻翻开日记本第一页，上面是外婆生前用钢笔写下的字迹：“希望我们囡囡天天开心，一定要记下每一个开心的瞬间哦。”
　　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干透的墨迹，林溪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柔和。她一页页往后翻，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记录着许多早已模糊的琐碎快乐。
　　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用铅笔笨拙地写着：
　　【今天是我第一次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一名，妈妈没有夸我，可是我觉得我考了第一真的很厉害呀，为什么妈妈不夸我呢？】
　　看着稚嫩的字体，林溪感受到一阵钻心的酸涩。
　　反复看了几遍，整理好心情后，她合上盖子，将盒子轻轻推回床底。
　　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孱弱，夏天也终于是快走到了尾声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