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说》一只柚子鱼

2、盛夏02 像阳光依旧

　　方叙昼捏着那半根碎冰冰，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扔了显得刻意，吃了又有些奇怪。正犹豫时，肩头被人猛地一拍。

　　“呼——跑死我了！”张逸整个人挂在他肩上，大口喘气，“老张又拖堂！为了见你一面，我简直是跨过山河大海，穿越人山人海……我以后见女朋友都不带这么拼的。”
　　他目光落在方叙昼手上，自然地抽走那半截冰棒，咬了一口，“够意思啊兄弟，还给我留了半根。不过我还是喜欢葡萄味的，下次买葡萄味的哈。”
　　“不是我买的。”
　　“不是你买的，难道是天降的？”张逸揶揄地笑，“别不好意思承认嘛。”
　　“真不是。”方叙昼推了推眼镜，“林溪给的。可能觉得……我刚才生气了。”
　　“林——”张逸呛了一下，瞪大眼睛，
　　“一班的林溪？！那个学霸美女？！”
　　“是一班的。”方叙昼眼前闪过那个高马尾在阳光下划出的弧度，还有那个过于灿烂的笑脸。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几天陪小表妹看的动画片，“……算好看吧。有点像《小马宝莉》里的珍奇。”
　　“噗——小马宝莉？！方叙昼你几岁啊！”张逸笑得差点把冰棒喷出来，随即又凑近，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不过你可以啊，第一天就和我们一中顶流美女建立了‘碎冰冰外交’？早知道当年我也悬梁刺股挤进实验班，说不定现在就是我和美女学霸探讨人生，共进午餐，然后……”他陷入幻想，笑容逐渐放肆。
　　方叙昼被他笑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别这么笑，怪瘆人的。”
　　“你懂什么！”张逸恢复正经，“林溪在一中可是传说级人物，追求者能绕操场半圈。”
　　“这么夸张？”
　　“那当然！”张逸挺起胸，俨然一副情报专家的模样，“本人，江湖人称‘一中百晓生’。据可靠消息，林溪名字取自王维的诗，‘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跟她接触过的人都说，她脾气好，细心，特别能照顾别人情绪。听说上学期有人跟她告白，她拒绝得那叫一个温柔得体，我当时就在旁边篮球场，依稀听到她说……”他清了清嗓子，捏起嗓子模仿女声，“‘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我必须诚实地说，我并没有那种感觉。你真的很优秀，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停。”方叙昼忍无可忍地打断，“正常说话。还有，你当时是在偷听吧？”
　　“这叫观察生活！”张逸理直气壮，“总之，她就是那种……几乎挑不出毛病的人。哦对了，还有一次……”
　　“叮铃铃——”
　　刺耳的预备铃截断了张逸的滔滔不绝。
　　他脸色一变：“坏了！下节是灭绝师太的语文课！我得飞了！放学一起走。”
　　话音未落，人已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方叙昼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教室。
　　一班在一楼，是学校对“重点保护对象”的优待。
　　他踏进后门时，上课铃刚好响起。
　　英语课。
　　理科班对英语课通常有种默契的轻视，实验班尤甚。但这位Mr. Zhang用第一堂课就重塑了所有人的认知。他宣布每节课随机提问，答不出者课后抄写单词表三遍。
　　起初无人当真，直到第一节课下课前，五位“幸运儿”诞生。Mr. Zhang夹着课本离开时，还心情颇佳地回头一笑：“今日KPI达成，期待下节课各位继续努力。”
　　自此，英语课成了无声的战场。
　　此刻，教室里一片肃杀，人人面前摊开笔记本，笔尖蓄势待发，仿佛不是在等待老师，而是在等待一场随时降临的抽查风暴。
　　方叙昼看着这严阵以待的场面，微微蹙眉。
　　“方叙昼，”旁边传来压低的提醒，林溪侧过身，用课本半掩着嘴，“Mr. Zhang的KPI是认真的。他提问的范围……有时候只是他随口提到的单词或搭配。建议你最好动笔。”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耳畔。
　　方叙昼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谢谢。”
　　林溪抿唇一笑，转回身去，脊背挺得笔直，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脑后，心里冒出一个轻快的小念头：我果然是个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好同学。
　　讲台上，Mr. Zhang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仿佛掌握了全世界秘密的微笑，走了进来。
　　“Good afternoon, classmates. Let's begin our journey into the world of participles today. And remember,”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慢条斯理地补充，“I’ve got my KPI to meet.”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瞬间变得更加急促而密集。
　　“今天，我们不照本宣科。” Mr. Zhang 走上讲台，手里没有拿课本，而是举着一本封面素雅的书，“我想和大家分享一本我近期很喜欢的作品——《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书名。
　　“这是一个关于战争之后，世界破碎、人心彷徨的故事。画家克林索尔与友人在一个夏天里漫游、辩论，最终耗尽生命完成画作。当然，一节课无法讲述全部，我们只选取其中一些闪光的片段。”
　　“Now, let us immerse ourselves in the beauty of words.”
　　他点开精心制作的PPT。一段英文随着舒缓的动画，逐行浮现在墨绿色的背景上，像夏夜萤火悄然点亮：
　　*One more passionate and fleeting summer begins. These long, hot days, though lengthy, burn like flags,vanishing in flames. Brief, damp moonlit nights follow brief, damp rainy nights, swiftly transforming like dreams, surging with weeks of radiance.*

　　Mr. Zhang 将文中的生词、难词一一提炼讲解，剖析句式。清晰，但难度也显而易见。
　　“好了，基础扫清。现在，有哪位同学愿意尝试翻译这段文字？” 他目光扫过教室，抛出一个诱人的奖励，“翻译出彩的同学，将获得一张‘免抄卡’。”
　　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免抄卡”——这意味着一次宝贵的“免死金牌”，足以抵挡Mr. Zhang那令人闻风丧胆的KPI。诱惑巨大，但那段文字宛如一座精致的迷宫，走进去容易，带着诗意走出来却难。
　　“这怎么翻啊……意思懂，但变成中文就干巴巴的。”
　　“估计只有林溪能试试吧？她去年英语演讲比赛不是拿奖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水底的泡泡，轻轻泛起。
　　Mr. Zhang 的目光果然习惯性地落向林溪。然而，视线微移，他看到了她旁边那个沉静的新面孔——方叙昼。A市实验的尖子，正好试试深浅。
　　林溪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师的视线落点，身体微微前倾，准备站起。
　　“那就让——” Mr. Zhang 的声音响起。
　　林溪的手指扶住了桌沿。
　　“——方叙昼同学来试试吧。”
　　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林溪顺势理了理袖口，仿佛那本就是她要做的动作，然后安静地坐稳，目光落在PPT那段英文上。
　　方叙昼站起身，没有迟疑，清朗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铺开：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火焰中消逝。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短暂潮湿的雨夜，一如梦境倏忽幻化，激荡着一周周的光华。”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了一瞬。

　　“Excellent！” Mr. Zhang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率先鼓起掌来，“不仅意思准确，更难得的是抓住了原文的诗意和韵律。大家都要向方同学学习这种语言的感知力。”
　　掌声随之响起。
　　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林溪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攥紧了校服裙的一角，节微微泛白。她知道，即便刚才站起来的是自己，也绝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给出这样一篇堪称优美的译稿。
　　一种冰冷的清醒攫住了她：不是他太强，而是自己……或许真的还不够好。
　　掌声平息，她松开手，侧过脸，已换上恰如其分的笑容，语气轻快：“方叙昼，你翻译得真好。你肯定特别喜欢英语吧？”
　　——求你了，说你很喜欢，说你为此付出过无数心血。
　　她在心里无声地祈求，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的“不够”找到一个合理的台阶。
　　“不是，”方叙昼答得平淡，仿佛在说很平常的一件小事，“英语一般，谈不上特别喜欢，这本书恰巧读过，有点印象，翻译起来比较顺手。”
　　“哦，但你还是很厉害了。”林溪的笑意加深，眼睛弯成月牙，如同初见时那般明亮。“看来我得好好跟你取取了。”
　　笑容完美，语调轻松。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一小片阴影正在无声蔓延。那并非针对他的嫉妒，而是指向自己的、熟悉的失望。或许，如果上次比赛有他在，自己连那块铜牌都……
　　方叙昼看着她灿烂的笑脸，镜片后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明明和课间递来碎冰冰时的笑容弧度一样，可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阳光依旧，却失去了温度。
　　林溪已转回头，脊背挺直，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讲台，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接下来的两节化学课，接下来又是上了两节化学课，化学老师是个小老头，是一中的副校长，戴着一副老花镜，脸上总保持着慈祥的笑容，当然，一旦下面学生开始骚动，陈老师就会立刻放下嘴角，戒尺一拍，每到这时候，大家内心都会有同样的想法，校长不愧是校长，还是很有威严的。

　　下课铃终于敲响，早就守在门外的苏念，等老师身影一消失，立刻探进半个身子：
　　“林溪！吃饭啦——！”
　　林溪加快收拾速度，瞥见旁边方叙昼依然不紧不慢，忍不住提醒：“不早点去，好吃的可就没了。”
　　“等会就去。”他应道。
　　“你认识路吗？要不一起？”她多问了一句。
　　“不用，我等朋友。”
　　“好，那我先走了。”原来是在等朋友。她抽出饭卡，快步走向门口，将那股说不清的沉闷感暂时关在身后。
　　“你也太磨蹭了！”苏念一把挽住她，急匆匆往食堂方向拽，“我的糖醋小排危在旦夕！……对了，刚跟你们班新帅哥说啥呢？”
　　“哦，我以为他不认识路，结果是在等朋友。”
　　“这样啊……别管了快跑！冲刺！！”

　　两个女孩的身影融入涌向食堂的人潮，将那个安静的座位，和座位上那个似乎总在“等待”的人，留在了渐渐空荡的教室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