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盛夏01 “你好,新 ...
-
“欢迎新同学来到Z市一中,请随着指示牌指引,找到对应的班级进行报道……”
广播声混着不知疲倦的蝉鸣不停回荡。
不同于高三的窒息般的沉寂,高二正弥漫着假期被生生折断的焦躁,无限循环的广播象一只无形的手,把这份焦躁搅得越来越浓。
“哎,溪溪,你不觉得我们突然又长大了很多吗?去年还是学妹,今年已经当上了学姐,感觉一下老了很多。”看着楼下大批涌入的新鲜血液,苏念念靠着栏杆感慨。
楼下新生校服上的黄色校徽,在烈日下显得更加耀眼。
“你看看,他们是黄色的校徽,比我们还像小蜜蜂,对吧,蜜蜂大队长~苏念念学姐~”
最后那个拖长的尾音,让苏念念瞬间破功,笑着,佯装要去拧林溪的胳膊。
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常说:“你们是祖国的花朵,而教师就像是辛勤的园丁……
当时林溪和苏念念是同班同学了,苏念念那会听腻了,唰唰在小纸条上写下:“那我可不当祖国的花朵,我要当就当采花的大盗,小蜜蜂。”
纸条被攥成一个小球,飞跃半个教室,精准投掷到林溪桌上。
或许是苏念念传小纸条太过嚣张,扔纸条的时候被老师看到了,老师直直走到林溪面前,拿起纸条,大声念出来,苏念念脸歘一下就红透了,脖子都快缩进校服领子里了,活像个煮熟的虾子。
当然,传小纸条的后果就是班里念检讨,林溪永远记得那天。
苏念念的声音像蚊子哼似的:“我以后一定努力成为祖国花朵。”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但实在是没敢说,她走下台后,悄悄蹭到林溪身边,迅速补上后半句:“我偏要当小蜜蜂,就不要当花朵,我还要当蜜蜂队队长,就要跟别人不一样。”
原本只是个开玩笑的话,直到两人一起考上Z市一中,穿上校服,看着镜子里黑色的衣身,黄色的双臂,下摆还带着一圈反光条,配上自身黑色头发,活脱脱就是一只小蜜蜂,看着苏念嫌弃的眼神,林溪眉毛一挑,说:“恭喜你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小蜜蜂。”
……
“溪溪,又揭我老底!”苏念念佯怒,随即自己也笑了,“不过……穿久了也还行,习惯了。”
“叮铃铃——”
预备铃撕碎课间的休闲。
“我先撤了。”苏念念转身跳进二班前门,又惊觉转身,“下课小卖铺。”
看着苏念敏捷的身姿,林溪笑了笑,走进了一班教室。
一班和二班都是一中的尖子班,只不过一个是理科,一个是文科。
原本林溪也是想选文的。
那天晚上,家里的空气像夏雨来临前的闷热,林溪鼓起勇气,对正在看英语报的父亲林国强和整理教案的母亲张静淑说:“爸爸妈妈,我想学文科。”
张静淑缓缓抬起头,说:“为什么选文科吗?是喜欢吗?喜欢当然可以,妈妈也理解,但文科,就目前来说,并不是很好的选择。你现在觉得你喜欢,未来呢?我们是过来人,看的比你远。当然,你要是真的选文科,我也不拦着,只是——算了,多的话我不说,你自己决定吧。”语气轻柔,却饱含着天然的权威。
林国强合上英语报,附和道:“你妈妈说的对,我们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整体的大环境,没人会比我们更了解,你自己看着决定是文科,还是理科。我们不逼你,但你要为你自己的未来负责。”
……
后来,又说了很多,核心围绕“为你好”。只是林溪从他们的语言中已经获得了答案,就像之前一样。
最终,她还是选了理科,拿着分科表回到家里,父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算是做了个好决定,但理科班竞争压力大,虽然你目前成绩不错,但你能不能稳住才是核心。”
“妈妈,我进实验班了,是第一名。” 林溪轻声打断,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那一点点残存的、想要被认可的微光。
“那是你应该的,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在学校排第一,不代表你在全市是第一,更不要说全省,全国,这点都不算什么。” 张静淑淡淡说道。
“那是你应该做到的,溪溪。”父亲的声音平稳地覆盖过来,“这只是一个新起点,不值得自满。路还长着呢。”
“知道了。”林溪迅速扒完碗里剩下的饭,“爸妈,我回房间学习了。”
房门在身后关上,也将客厅那盏过于明亮的灯光和那种无形的压力关在外面。
她没有立刻坐到书桌前,而是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纹路。
“别期待了,林溪。”她对自己说,声音干涩,眼神空洞,像橱柜里陈列多年的木偶。
咚咚。
林父敲门,“开门,溪溪,爸爸给你买了新资料书。”
“爸爸,门没锁,进来吧”,林溪从床上起来,转身站在门旁。
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台灯光下反着冷硬的光。他把书小心地放在书桌那早已堆积如山的“悬崖”边缘。
那座由教材、教辅、习题集垒起的峭壁,又无声地增高了一截。
“这些版本都很新,抓紧时间做做。”父亲嘱咐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
“好。”
门再次关上。
林溪坐在椅子上,与那座书山沉默地对峙。书本们紧紧挨靠着,却摇摇欲坠,仿佛任何一个角度的风,都能让这精心堆砌的秩序轰然倒塌。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最顶上那本新书的封面,冰凉的触感。
我们是一样的,对吧?她在心里对那堆沉默的纸张说。看起来坚不可摧,实际上,都站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
……
窗外的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淹没了广播,也淹没了心底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走进一班教室,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滩寂静的湖水。没有人抬头,每一寸目光都钉在眼前的试卷和练习册上。
实验班的规则简单而残酷:实时滚动排名。
今天坐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会被来自普通班的“黑马”取代,拎着书包默默离开。因此,“同学”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流动的标签,唯一永恒且需要紧抓不放的,只有自己的名次。
这种氛围,将一班浇铸成了名副其实的“卷王”圣地。
别说有人进出,就算此刻天塌地陷,恐怕也会有人本能地先护住正在演算的草稿纸。
回到座位上,林溪翻开下节课的课本,目光落在例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纸面,思索着是否还存在第二种解法。
数学老师姓郭,堪称一中的“异类”。
他既没有“地中海”的资深发型,也没有微凸的肚腩,反而顶着一头浓密黑发,肩背挺阔。有人说他是国家二级羽毛球运动员,不知怎的成了数学老师。
高一刚听说时,苏念念还乐了半天,说:“这下好了,以后他班级的学生真能说自己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尽管外形“非典型”,郭老师的教学水平却“超标准”。
高一时,他所带班级的数学成绩便常年霸占前二。
高二顺理成章接管理科实验班,并担任班主任。
除了教学水平高超,他还有一套著名的“身份切换论”——“课上,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课下,咱们是朋友。”
他既能说也就能做到,一到体育课,就有男生在办公室门口探头:“郭哥,打球!”他总是爽快应下。
更让学生们死心塌地的是,他从不占用课间一分一秒——在拖堂成风的高中校园里,这简直是清泉般的存在。
“上课前,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方叙昼,之前就读于A市实验中学。大家欢迎。”郭老师敲了敲讲台,底下的人才慢慢抬起头来,带着对新同学的考量,稀稀拉拉地鼓掌。
A市实验,没有人会不知道,全国顶尖高中,虽然Z市一中已经很优秀,但跟这种金字塔尖尖的学校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这个新同学,应该是很强的对手。
林溪抬起头,讲台旁边的男生很白,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透明框眼镜,眼睛是介于桃花眼和杏眼之间的,在镜片后显得平静而温和。
“林溪那边有空座,你坐那去吧。”郭老师指向林溪旁边的空位。
不同于五十人一个班级,一中的实验班只有三十五个人,所以教室很空旷,每个人都是单人单座。
对此,校领导非常满意,因为他们觉得既可以给尖子生留足舒展空间,同时也可以避免早恋。尽管实验班的压力已经很大,但还是需要防患于未然。
“你好,新同学,我是你的邻座,我叫林溪,双木林,小溪的溪。”出于礼貌,林溪对新同学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好,方叙昼。” 他回应得简洁,声音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平和,随即开始整理课桌。
“现在开始上课,今天我们继续学习立体几何……”郭老师敲了敲黑板,提醒大家开始听讲。
郭老师讲数学一向很生动有趣,再晦涩难懂的知识,在他这里,都是很容易被讲清楚的。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时,林溪正对着自己写在书页空白处的第二种解法蹙眉——逻辑似乎能走通,但总觉得绕了弯路,有些滞涩。她起身的同时,看到隔壁的新同学也起身了,正拿着课本向郭老师走去。
难道,新同学对某些题有别的见解?
当她走到老师面前时,发现原来他问的题目跟她一样。
而且提出的,正是她苦思的那种“第二种解法”。
只是他的步骤陈列在纸上,清晰、直接,瞬间点破了林溪感到别扭的那个节点。
“原来这里可以更直接啊,我就说我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似乎打断了别人的请教,林溪脸颊微微发热,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插话的……”
“哈哈,没事,讨论就得说话才行,我来看看你们的解法” 郭老师笑呵呵地接过两人的课本,对比着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许,“这个切入角度很巧妙,你俩居然都想到了,不错。不过,方叙昼的解法确实更精简。”他转向林溪,带着点调侃,“林溪同学,看来你遇到对手了哦。”
林溪眉毛轻轻一挑,看向方叙昼,话语里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那我可得跟新同学好好请教学习了。”
“方叙昼。”他再次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好的,方叙昼同学。”林溪从老师手中抽回自己的书,转身快步回到座位放下,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教室门口——苏念念已经在那里,抱着手臂,脸上写满了“你再不来我就要生气了”的哀怨。
“我等你很久了。”苏念念撇嘴。
“来了来了,念念宝贝~” 林溪凑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咦——肉麻死了。” 苏念念抖了一下,故作嫌弃,眼底却是笑意。
“不喜欢吗?我昨天看小说才学的。”
“少看点小说吧,脑子看坏了。”
“脑子坏了怎么办,到时候你养我吗?”
“得亏你成绩好,要是被你爸妈发现你在啃这些‘闲书’,看你怎么交代。”
“我在家看的时候,会把书封换掉,我爸妈根本发现不了。”
林溪有一个爱好,只有亲近人才知道,她喜欢看小说,尤其钟爱言情小说。
除了在家,林溪都是大大方方地看,只是当她捧着花花绿绿的玛丽苏小说封面时,出于她的学霸光环,大家都会自然地忽略她书的封面,只留下——一休息就看书的标准学霸印象。
两人挤进小卖部,空调的凉气一下赶走了闷热黏腻的空气。
苏念念站在冰柜旁,拿起一只可爱多,向林溪晃了晃:
“小林子,你要吃什么雪糕,本小姐请你。”
“念念大小姐请客吗?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吧,本小姐今天刚发零花钱,随便选,我买单。”
“谢主隆恩~”林溪配合着演起来,目光在冰柜里逡巡,最后挑了一支乳酸菌味的碎碎冰,“就这个吧。”
“旺旺碎冰冰?!你也太看不起本小姐了吧”
“哎呀,其他太甜了,我就想要这个,清爽点,小林子谢过念念小姐。”
“好吧,随本宫结账。”
一番戏精对话结束,两人笑作一团。
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热浪再度裹挟上来。
林溪眯起眼,看见门口不远处站着个人影——正是方叙昼。
他静静站在檐下,望着某个方向,似乎在等人。
毒辣的阳光擦过他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清瘦安静的轮廓。
林溪看着门前站着一动不动的新同学,不禁有点疑惑:“这么热的天?不进去,在门口,晒太阳?”
“谁啊,门口这个?感觉还挺帅的,你认识吗?”
“我们班新同学,A市实验转来的。”
“哇塞,那是大学霸呀,那你的第一名宝座岂不是危了?”
“这么不相信我啊,我可是第一名钉子户。”
“好啦,知道你最棒啦,不愧是我的小溪,你要去个打招呼吗?我在这等你。”
“OK,我等会就回来。”
“你怎么站这?晒太阳吗?新同学,哦,不,方叙昼。”林溪开口。
“没在晒太阳,在等人。”温和的声线倒是与那双眼睛很适配,虽然是正常的回答,但总感觉语气中有丝丝不耐烦。
感受到一丝尴尬的气氛,林溪心想,不会是因为刚才开的玩笑生气了吧,但是玩笑开的好像有点多了,哪个让他生气了?
“行吧,我今天不是故意打扰你和老师讨论题目的,我也知道你叫方叙昼了,还有我没觉得你在晒太阳,就是开个玩笑,给你半根冰棒,消消火?”说着便将碎碎冰从中间掰开,把圆底的那份塞到他手上,“拿了就不生气了哈。”
方叙昼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冰棒,嘴唇微动:“我不……”
“不用客气!”林溪抢在他话说完前,迅速转身,朝苏念念那边小跑过去,边跑边向后摆了摆手。
方叙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截冒着丝丝凉气的、乳白色的冰棒,又抬眼望向那个已经笑着走远的背影,透明的镜片上,映着晃动的树影和灼热的日光。
半晌,几不可闻地,他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