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Winterflo

4、离开南京 回学校填志

　　回学校填志愿的时候，孟雁舟就听说了，魏晞和是那一年理科状元。丝毫没有意外，她知道魏晞和就应该拿这样的成绩。虽然她高中三年没有遇到过魏晞和，也没有和魏晞和有任何交集，但光荣榜上次次都有他，魏晞和拿这个成绩确实理所应当。

　　孟雁舟被要求填广州的大学，因为爸爸觉得上大学近，方便照顾；妈妈也觉得这样蛮好。父亲那通电话说是喊孟雁舟回家商议，其实就是通知她可以收拾收拾离开南京了，和三年前通知孟雁舟离开广州去南京一样。

　　孟雁舟第一次想要抵抗一下，和父亲、母亲提了想要留在南京继续发展的意思。他们觉得不划算，她这个高考成绩在南京不上不下，上不了什么好大学；但这个分数，在广州说不定可以冲个一本念一念。

　　孟雁舟没办法，她想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从小到大，只有在这种岔路口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并且要求孟雁舟就按他们的要求做。

　　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习惯了他们帮她决定一切。等到孟雁舟反应过来，她已经是那只温水里被煮熟的青蛙了。再加上其实孟雁舟不在意这些，所以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地过来了。

　　她想留在南京，她还是想试一试。父母就要求她报考这个分数区块内最好的大学做第一志愿，考不上就回广州。

　　孟雁舟要离开南京这个消息，除了肖函，她也没什么其他的人可以告诉。南京的那所大学没录上她。

　　孟雁舟要离开南京了。

　　她没有什么需要道别的人事物，除了学校里那张贴着魏晞和照片的光荣榜。

　　2004年的盛夏，日头毒得厉害，颐和路的蝉鸣裹着梧桐絮，像拧足了发条的铜铃，在浓绿的树梢间震天响。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裹挟着老城南巷子里的酒酿香，一如三年前她初到南京那天，黏腻又灼热。

　　在孟雁舟离开的前一天，她去学校报完录取大学之后，最后一次站在了那张光荣榜前。和以往每次看光荣榜一样，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直挺挺的，像株沉默的白杨树，目光牢牢钉在榜纸之上。

　　孟雁舟先是很用力地记住了那张新换上的照片里的魏晞和。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柔软的灰色圆领套头衫，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微微凌乱，恰好盖住眉峰，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瞳仁亮得像盛着碎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不似刻意为之，倒像镜头突然对准他时，随口扬起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松弛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就是以这样随性又自在的状态，被定格在了这张光荣榜上。

　　她拿起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对着光荣榜上的照片，轻轻按下了快门。

　　除了这张照片，孟雁舟所有和高中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肖函家的仓库里。

　　傍晚时分，夕阳把明城墙的砖色染成一片暖橘，暑气稍稍褪去，晚风卷着秦淮河畔的荷叶香掠过街巷。孟雁舟又去了那家藏在夫子庙旁小巷里的赤豆元宵小店，生意依旧红火，红木方凳上坐满了摇着蒲扇纳凉的食客，蒲扇扇动的风卷起阵阵热气，混着桂花糖水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她刚想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下找块阴凉地等着，就听到老板娘扯着一口地道的南京白话喊：“阿舟！来！”

　　孟雁舟赶紧小跑过去，老板娘已经端着一碗冰镇过的赤豆元宵迎上来，瓷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我掐着表，想着你这时候该来了！”

　　“谢谢了呀，阿姨！以后别留我的位置了，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来了，我要回广州了，大学也在那边上。”孟雁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被晚风轻轻裹住。

　　“哎哟，上大学是大好事呀！广州也好着呢，以后回南京想吃元宵了，就来阿姨这儿，阿姨永远给你留着位置！”阿姨一把抓住孟雁舟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力道里满是熟稔的疼爱。

　　孟雁舟点点头，端着元宵走到老槐树下的大树墩上坐下。树影婆娑，光斑在瓷碗里晃荡，她一勺一勺慢慢吃着，清甜的豆沙混着软糯的元宵，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冰凉的慰藉——这是独属于南京老糖水铺的味道，甜而不腻，藏着市井里的温柔。

　　这三年，孟雁舟常常来这家店，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从早春的梅花糕吃到盛夏的赤豆元宵，再到深秋的桂花糖芋苗，店里的糖水她几乎尝遍了，却始终最偏爱这碗赤豆元宵。

　　老板娘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家孩子，她还常常在店里没客人的时候，辅导老板儿子小宝的英语。孟雁舟的理科成绩确实不堪入目，但英语底子极好，发音标准，语法扎实，教个小学生自然是绰绰有余。

　　2002年，盛夏傍晚，孟雁舟揣着一身陌生的热气来到南京，在新街口昏黄的路灯下，意外地与魏晞和初遇。
　　2004年，又是一年盛夏傍晚，孟雁舟要离开南京了。小店的赤豆元宵还留着清甜的余味，光荣榜上的照片还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可这座浸着桂香、秦淮风与梧桐影的城，她终究是要带着一个未完的念想，轻轻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