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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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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没有温度的人相拥,在哭喊和抽泣的合奏下。我紧紧抱住她,好冷啊,我们谁能温暖谁。
好冷啊舟舟,但是不要松开我的手。
她背上的脊梁如长桥,肋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单薄得像被雨水打湿后半透明的花瓣,我心疼得想哭,发出那种难听的声音,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呜咽。
“宋西河……宋西河……”
她也哭着抱紧我。
“你就是疯了才来找我,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来做什么?呜呜呜呜宋西河!宋西河……”
因为你是喻菩舟啊。
“回去了。”我终于找回声带的使用方法,我捏紧她的手。要是一辈子不会松开就好了。莫名蹦出这种想法,至少今晚都没有松开,再多不要强求了。
此刻抓紧你的手就已经足够了。
雨下得太大,她带着我找上去的路,我只是捏紧她的手,不敢松开。
为什么她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天气待在长江边,我不敢多想。
我们重新走上沿江跑道,南山撑着伞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只是抛给我一串车钥匙。
“车你开回去咯,二位牛郎织女来相会,我这老黄牛被抛在后面还被剥层皮。”
他撑着伞,看着很体面,少爷脾气,特别要脸,忽略那被打湿后变成藏青色的长裤和泡发的球鞋,他整个人都没什么毛病,体面得紧,与我们俩格格不入。
他给我递了把伞,“您带着您的新欢儿回去吧,大雨天这是做嘛呢。后备箱有毛巾,记得擦擦,别把我车毁了。”
“你……”我欲言又止。
“甭担心小爷我,附近有套江景房,我今儿去那住。”
他就像是知道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撑着伞走了。
上了车找毛巾,不毁车是不可能的,我俩都完全被淋成了落汤鸡,衣服上还沾着沙石,狼狈不堪。我放平座椅,想爬到后备箱找毛巾,膝盖一跪就钻心的痛。才发现两个膝盖都破了,流着血,手臂上划拉出好长的口子,手指关节处布满细细密密的小口,我换了个姿势去摸毛巾,她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又是痛。
摔得挺惨的。
被雨淋得失去知觉,现在后知后觉地开始痛,膝盖、胳膊、手指,伤口沾了水后更疼,我的手在抖,因为痛,因为冷,因为她。
车被改过,后座和后备箱连在一起,铺着绒布和羊毛毯,摆着抱枕,角落里还有一把吉他,吉他包的边缘用金线绣着“陪你到世界尽头”——南。
南山不会弹吉他,吉他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对于误入他人领域我第一反应是退出去,然后又顿住,在角落里找出两包新的毛巾,把她和自己裹好,退回去,坐在驾驶座,打开导航,回家。
手机居然还能用,奇了。
那年的东西质量上没得喷。
菩舟很安静地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看着很乖巧。
南山的车内后视镜下挂着一个指南针,来的路上我心急如焚,都没空发现这些配饰。车开动起来,挂坠也转动起来,指针摇摇摆摆,真的真的很抱歉,像介入到曾经相爱的两人的见证中来,我不太好意思去细看那指针上的花纹和字样。
但是菩舟却念了出来。
“Never leave me behind……”
她居然认得英文,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我以为她没上过学。
“永远不要丢下我。”
南山写给北川的,我倒是有些印象。
北川丢三落四的,南山带北川回津城老家时,北川把人丢了……大过年的,南山又是报警又是自己到处找人,电话也打不通。
后来人找到了,在一家饭馆吃饭,南山急得快哭了,那家伙还是很冷静地说手机丢了,后来也是南山给他买了新的。
他只说八珍豆腐好吃,说下次还来。
北川轻飘飘的,但我们都知道南山多狼狈,他半夜病急乱投医不知道给多少人打了电话,问北川有没有和谁联系。我觉得本不必如此着急,那么大个人能丢了不成,后来才知道,爱的人自然手足无措,被爱的自然有恃无恐。
这件事最后变成了一个指南针草草了事,也许上面有山盟有海誓,但实在太轻了,车开起来都会晃荡的誓言,北川应允的,太过廉价。
这辆车上本该载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吉他弹唱,一个给他和声,载着理想和爱情出发远航,车行千里,一路悠歌,天涯海角。
南山是少爷。
他说他的故事随便我编排,他不介意,那我便随便说说。
他外公外婆都是津城人,祖上富过,算大家族吧,金山银山,世家公子。霍家的才艺就是站队,眼光毒辣,也算家族特征。
传了那么多代,到他外公时只剩独苗了,好在他外公人也有勇有谋,在时代浪尖上讨到口饭吃,风生水起,老霍家十几代人的鹰眼基因传到他外公那,生下个眼瞎大闺女,霍老爷子就这一个女儿,也没儿子,自然是当心头肉惯着。
霍小姐大名霍君盼,全家盼着的宝贝,娇滴滴一个小姐,被家里骄纵得不像话,看上一个穷小子,风风火火私奔到了江城。霍老爷子就这一个闺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全都舍不得,从津城追到江城,最后还是让了步,可以结婚,孩子得姓霍,他的宝贝闺女在家里一点委屈都不得受。
梅花落满了南山,这个孩子的名字叫霍南山。
是不是名字起得不好,他生命中充斥了太多遗憾。
霍家鹰眼基因还是太过强大,霍小姐没有走眼,当初那个穷小子在江城白手起家,生意做得红火,霍老爷子认可了这个女婿,家中产业再一帮衬,南山他爹张国华就成了青年俊才企业家,在生意场上风生水起,霍小姐成了张太太,却没人敢叫她张太太。
谁知道真正眼瞎的是霍南山这个千娇百宠的小少爷,看上个不知道啥玩意。
我一路上与她闲谈,有意无意避开为什么下雨天她会出现在江边,她不提,我不问。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关于自己,关于南山,又或是琐碎的日常。楼下哪家店的猫生了小猫,摆摊的阿婆生了病,哪家热干面涨了五毛钱……什么都说,我不希望她觉得寂寞,哪怕我不怎么喜欢说话,居然也能滔滔不绝。
被水淋得一条一条的卷发抚在她肩上,每一次我的目光去瞧右侧的后视镜时都要翻越她,翻过她的长发,脸颊,鼻梁,包含水光的眼睛,回收目光又是一次翻山越岭,越过她的前额、眉尾、眼角,点缀着耳洞的耳垂。
雨水将灯光都砸得稀碎,沾染着雨水的光影,暖色的,像咖啡拉花被搅乱。车载音响放着不知名的小调,不知道南山在哪里买的民谣CD,尾音长得婉转悠扬,指南针的表盘旋转着,越野车一路颠沛,我突然觉得心安,也许因为有家可回,有人陪伴。
心安即是归处,一切忧愁烦恼全都烟消云散,她坐在副驾驶上听我说些邻里家长,时间走得很慢,像永恒吻住她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