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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江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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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见她,是一个暴雨夜。
那个晚上,我习惯性地刷新着QQ信息,等待着有没有她的消息。那晚电闪雷鸣,好在我的房间没有窗户。我反反复复下拉刷新页面,再松开。“叮咚”一声,那个叶子头像上多出一个红点。
舟:宋西河
舟:你现在能不能来找我
舟:不方便就算了
我用颤抖的双手打字回复她。
河:你在哪里
舟:江滩公园
暴雨天,要留一条命去见她,不敢骑摩托,又死活打不到车,我在屋中踱步,给南山打了电话,少有的求助。
“姐姐……这都几点了你发什么疯……”
我打断他:“你有没有车?”
“不是放了辆摩托在你那吗……”
“我现在要去江滩公园,雨下得太大了,找个人送我。”
“祖宗……您能不能换个好一点的天气?换一个正常一点的时间……”
我一边套裤子一边夹着电话:“就问你有没有,没有我就骑摩托过去了,不就他妈下个大雨吗?”
“宋西河你大半夜他妈发什么疯?我靠了,你给我等着,半个……20分钟好吧?20分钟!”
妈的,时至今日我也憎恨那种无力感,什么都做不了等着其他人来拯救,太可恶了,无法忍受。
河:雨太大了
舟:所以你不会来了
河:等等我好吗
舟:……
她说了和那天一样的话。
舟:宋西河
舟:你一定要来
南山办事很利索,大约15分钟就打电话叫我下楼,一辆越野停在楼下,我拉开车门,司机还是南山。
“你……”我有些迟疑。
他用天津特有的腔调叫了我一声“姐姐”,熟练地摆弄变速杆,打着方向盘准备转向,“你要我大半夜去哪里给你找司机呢,那只能本少爷自己来了。”
我们都是不惜命的人,他只是叫我系好安全带。天昏地暗,灯光都照不亮前路,雨水在车窗上怒吼,敲打,树都折腰,暴雨如注,当真只能用倾盆来形容。我的心跳与雨点共舞,喻菩舟,喻菩舟。
路上没有车,我捏着手机和她发消息,连思索都成多余,克制了半个月的耐心全都宣泄,我的手在抖。
河:你在干嘛
河:你怎么了
河:说话
求求你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理理我。
舟:长江涨水了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好不好,不要一副超脱度外的语气,你不是这样的喻菩舟,你想要做什么,你看着滚滚长江水想要做什么。
河:冷静
河:不要冲动
她发来一只转圈圈的企鹅。
舟:才不会
舟:宋西河
舟:我要等你来
舟:^ ^
舟:我现在只是
舟:有点难过
舟:你过来……
舟:你过来抱抱我就好了
舟:宋西河,我好难过
我恨起自己的笨拙,竟然连安慰人的话语都说不出几句,也许是度过太多无人安慰的时光,于是我只能反反复复地强调:你等等我好不好。
越野车在马路上飞驰,像越过一片原野。我像是要去英雄救美的王子,身骑白马……没有白马,我连落魄的王子都算不上,王子落魄了也是王子,高贵生长在血脉中,她更不是等待被救赎的公主。她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显贵家世,她有的只是我这个不合格骑士,可悲到只有我心疼。
我们都不是高贵的人,被生活踩在脚下。我们都卑微,还自卑,彼此不堪又珍视,难得的两个苦命人。
以上便是我生活中绝大多数时间充斥的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我冲过雨幕,穿过风障,用莽勇作盔甲,奋不顾身去见她。
路灯都晦暗,许是被风吹得头晕,天黑得彻底,往后的江城再也没这么暗过。
我捏着手机,南山瞥了我一眼,自顾自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着急。”
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知道我这种人情绪波动一直不大,平静的、沉默的,重复了很多年没有改变的。
我只是在乎的东西实在不多。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留恋或者追寻的东西,欲望太低,就会变得无趣。
“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咬了咬唇。
“你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在上,姐姐,你是没有欲求的人吗?”
我不敢太在乎什么。
无论什么,金钱、荣誉、美貌,甚至是爱。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我失去太多,不敢再建立多深的情感。和任何东西建立关系,都要做好掉眼泪的准备。我不想掉眼泪,因为总不值得。
她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世界上什么都会离我而去,我知道他们注定要离开,就不敢多强留。赶紧放手,只要什么都不在乎就不会受到伤害。
但她就是不一样。
——关于她,我什么都在乎。
那条路莫名好长好长,到了地方我不假思索地就冲了下去,南山的断句“哎你……”被车门夹断。在“伞没拿啊!伞!”的呼声中狂奔,沿着江边的橡胶道奔跑,雨水打湿眼镜,视线全都模糊,杨柳枝群魔乱舞张牙舞爪,我从跑道头跑到尾,失温而颤抖的手抓着衣摆擦着手机屏幕,水珠与我作对,一次又一次地“你在哪里”打不清楚,发不出去。
原来着急的时候,眼泪会比冷静先出来。
我蹲下身掉眼泪,脑子里只有一句怎么办。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弄丢她了吗?我找得到她吗?
呜咽声原来是这样吗,嗓子被堵住,所有的话语全都失言,反胃得要呕吐,想要将黏成一团堵住的话吐出来,又什么都做不到,只剩下干呕。
怎么办啊。
她打来视频通话,我忙去点接通,一直接不起来,急得差点摔手机,好在总算是接通。
屏幕上的水痕扭曲她的脸庞,我睁不开眼,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泪水。
“宋西河——”我听到这一声扒到栏杆上,她下了江堤,站在涨水的岸堤里,江水淹到了小腿。我慌不择路地找下去的路,心慌则乱,直接翻过栏杆,有些脚软地顺着斜坡往下,“宋西河!”她向我这边跑来,我没站稳,跌跌撞撞地向下冲锋,被石头绊了一下,“扑通”一下栽倒。
水不深,毕竟这里还是岸堤,只是江水涨上来了而已。我吐出口里搅着黄沙的江水,撑着手爬起来继续向她走去。
她紧紧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