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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胡思乱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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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车将她送到楼下,让她先上楼,准备找个地方停车。她问我为什么不停楼下,傻丫头呀,雨下得太大了,水能淹过一楼,南山的车不能给水泡了,要停到高架桥下去。这是Y区与D区的交界处,工业园生长在人工盆地中,排水系统那时不比现在,一个晚上就能让江城变成东方威尼斯。
她问我摩托怎么办,早就停过去了啊,天气预报要善用。她说要陪我,好在南山给我们留了把伞,那就一起走嘛,真好。
语言匮乏了,只想说真好。
我把车开到高架桥下的公交车终点站,指给她看那辆老摩托,熄火后收好钥匙,把湿透的外套往头上一顶,撑起伞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水流顺着道路流,她说看到一条奔涌的河流,我说回家路在水深处,她笑着说那就走吧。我们踩过下坡路,现在正是午夜,水刚没过脚背,她突然停下,那双细高跟不适合跑步,于是她脱下鞋,恶狠狠地甩向垃圾桶,欢快地叫我快些走吧。
可惜我走不动呀,膝盖好疼,只是微笑。她看着我身上的伤说要背我,我把鞋脱下来给她穿,不要赤着脚走在柏油路上,好疼的,还有砂石,划伤了怎么办。
她穿着我的鞋,背着我,力气很大,我举着伞给她挡雨,可惜雨太大了,无济于事,但是没关系。她的后背是有温度的,我用脸蹭她的发丝,冰凉凉的,唉,喻菩舟,喻菩舟。
发丝闻着是香的,后背贴着是暖的,雨水砸在伞上哗啦啦,手指膝盖都痛,但是有个依靠。
她背着我,沉重地,艰难地,又不知哪里来的坚定。
她不是那种柔软过头的女人,我才知道我不该用一个柔弱过头的词来形容她,我靠着她的肩膀,她不是很伟岸的人,甚至有些娇小,可爱得过分,却背得起我。
明明举步维艰,偏偏甘之若饴。
喻菩舟,喻菩舟。
也不过些许光阴。
我给她指路,给她找我的拖鞋,拿着碘酒给自己消毒,她接过去替我擦,我呆呆的,只是看着她。
带她去公共浴室洗澡,自己拿毛巾随便擦擦,只有这时候才会痛恨贫穷,十二点后没有热水供应,只能让她用冷水冲澡。
夏天的江城本该炎热,可这雨实在下得大,降温猝不及防,还是怕她感冒,为什么淋完暴雨连热水澡都做不到,我真是该死。
搬着小板凳守在她的帘子前,左手抖着拿着菜刀,右手点着烟,太冷了,手抖个不停,然后脊椎一凉,全身开始抖。我放下刀,把烟按灭,调整呼吸。
这毛病一直有,有时候突然抖一下,有时候全身上下抖个不停,眼神失焦,什么都看不清。不只是因为冷,强烈情绪波动就这样,我知道现在是为什么——我在害怕。
这里的邻居不总是友好的。
她实在是个漂亮女人,总要有人守护得好。
我又捡起刀,与不存在的假想敌搏斗。
本人长得实在没什么震慑力,也没有孙大娘的武力值。拿把刀有什么用?
后来我总看见有人劝独居女性在门口摆男鞋,挂男士内衣。后来我总听到有人说你拿着刀也保护不了自己,甚至会被夺走成为凶器。
我知道的。
我是一名律师,在母亲的安排下选择了最安稳的民事方向,接过最多的案子是离婚家暴性骚扰。
好像社会上很多人都在向我强调:“你是一个女人,你需要男士保护,没有男人就没有在这个社会生活下去的能力。”
这种话很恶心。
而我也有一个这样迷信这种规则的母亲。
在我父母离婚后,阳台上也仍然会挂上男士内衣,在玄关摆上男式皮鞋……“男人”是一个带着震慑的词,在男权社会意味着力量,而女人是处于弱势的,是需要被保护的,是毫无反抗力的。
但拿起刀并不是为了证明我拥有力量,也并不是为了反抗为了斗争。逼一个女人拿起刀,她想说的明明是:“想要伤害我你就得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女人是人,拿得起武器,证明自己是人,并非刀俎上任人鱼肉的玩物,不是一个男人的战利品,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我重新点了根烟,思绪杂乱。
鲁迅先生写过《诺拉出走以后》,“要么堕落,要么回来”,我不知道该不该认同,因为我就是“出走”的女人。我拒绝回去,也不知道现在的日子算不算堕落。我不是男人标准中的“好女人”,“标准”是他们驯服女人的枷锁。
一个女人,若要讨男人喜欢,那这个女人在我的“标准”中就不是一个健全的女人了,这样说并不准确,人都希望自己讨人喜欢……但若是女人要靠讨男人喜欢来生存,那在我眼中实在可悲。
喻菩舟是这样的女人。
我是不愿与此为伍的,我用我自己幼稚而可笑的方式和男权社会做斗争,我救不了万千的女人,但我要救我自己。
就算过得麻木过得不堪,但我要看得起我自己。
我知道我的反叛像肥皂泡一样可笑,生活是蛛网,活着是蚕茧,我也知道自己活得有多糟糕,但我从不认为“更好的生活”是我必须争取的。
我是一无所有的苦行者,拥有的不过一把刀,会恐惧,会软弱,但有一根苇草般的意志。
轻薄、柔软,又坚韧,易燃。
我是一根空心的苇草,但有燃烧整个芦苇荡的理想,和灰烬般的坚强。
那喻菩舟呢。
我沉思。
她是可悲的吗,也许是的。
我为她做的这些,是因为我可怜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