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DrMissssss

6、第 6 章 我……

　　舟：你那天为什么来酒吧
　　河：南山失恋，酒吧买醉，完蹭口吃的
　　舟：可是你说他不喝酒
　　河：他讨债来的
　　舟：什么意思？
　　河：那个被喝倒的就是他前男友
　　舟：小北啊
　　河：你和他很熟？
　　舟：不熟
　　舟：我和大部分人都不是很熟
　　河：他最近有去上班吗
　　舟：好像辞职了
　　河：南山把他灌到胃出血，去医院结了医药费就走了，不知道出院没有
　　舟：真脆……他喝得还没我多呢
　　河：那你真棒……？
　　河：北川胃不好
　　舟：你怎么知道他胃不好，你和他很熟？
　　河：还行吧，一起长大的
　　舟：哦，青梅竹马
　　河：嗯

　　她似乎不太高兴，没有再回复，我凑过去看她，发现她在看《流星花园》。“为什么不回消息？”我问她。她勾勾手指要我凑过去，我凑过去，她趁机又往我头上别了个夹子，是樱桃。
　　“我也要享受一下别人等我回消息的感觉。”她不满地摆摆手，我知道她是不高兴了，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摸不着头脑，也不会哄人，只好等她消气，好在她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我又恰好最擅长等待。
　　道明寺在屏幕里等杉菜从白天等到晚上，我在屏幕外等道明寺等白天晚上。
　　舟：你当时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
　　河：……
　　河：也许是因为我喝醉了吧
　　河：太冒犯了，是我不好
　　舟：……
　　舟：你是傻瓜吗
　　舟：这样一份工作高兴吗，真是傻瓜的问题宋西河，会有人高兴吗，你把我当什么
　　河：对不起
　　河：说出这种话，是我不好，对不起
　　舟：我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有钱了我就笑，没钱了我去对着别人笑，一定要我说出我是干什么的人吗宋西河，我的身份就是摆在这里，我高兴也没用，不高兴也没用
　　舟：你呢宋西河，你高兴吗，这样生活着
　　河：我不知道
　　河：也许高兴也许不高兴，我并不总是感知着自己的情绪，也许我一直都不太开心
　　河：但是这两天，我还挺开心的
　　舟：你真有意思，宋西河
　　河：……
　　舟：能再多说些吗，关于你自己

　　我又想点根烟，想起兜里的早空了，算算剩下的钱也没再有这心思，只是叼着木签骗嘴。她凑过来咬走一块小土豆，一边皱眉头一边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段很长、很长的回答。”我用牙齿摩擦着木签，指尖不停，“因为有很长、很长的故事要讲。”
　　要讲什么？
　　讲家庭？讲经历？讲可笑而无知的梦想？
　　河：我叫宋西河
　　我叫宋西河，江城生江城长，当过律师，业务不怎么样，没干多久就辞职了。目前在当网络写手，写得也一般，观众很少。
　　我不是那种很出色的人，或许考上江城大学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天才，但是对于我来说只是一场又一场幸存者偏差的淘汰制度。我靠着一点聪明在学生时代过得还算不错，只可惜世上比我聪明比我成功的人比比皆是。
　　我父母在我8岁就离婚了，跟了妈妈，她是教师。一般教师子女的成绩都不会很差，我考上大学她一定有很大的功劳，不过和她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我和她关系算不上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如释重负，继续敲打。
　　河：我不知道我爱不爱她，也不知道她爱不爱我。
　　她支配着我的人生，读什么书学什么专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不支持我的梦想，撕过我写的书。她觉得她把我安排得很完美，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小孩，她好像觉得自己的生命过得没那么满意，所以要从我身上全部找补。
　　又或者向那个离开她的男人证明些什么，告诉他抛弃她就是这辈子最后悔的选择。
　　可我并不想要做替代品或是完美作品。
　　我在她的统治下生活20年，消磨掉我对她的爱，我不知道该不该恨她，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爱她。我在想这是我的人生，我要活出什么样的人生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我逃跑了。
　　我不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辞职后也没能跑出江城。其实想要逃离一个地方需要太多的勇气，我并不勇敢，又或者说我早就被她永永远远地困在了这里。我努力逃也只是逃到了这里，我不敢去一个太遥远的地方带着一身的乡愁，我只是一个胆小鬼，最大的勇敢就是做出一个谁都说我错了的决定，在一个女人应该结婚的年纪突发少年轻狂。女人35岁以上就是高龄产妇了，显得我像个有保质期的工具。可是我不知道该爱谁该怎么爱，和什么样的人结婚生小孩，我不知道，我早就被困在我的17岁只想补偿我自己，难道人到了这个年纪就不可以有梦想了吗？
　　我要自由，要年轻，可年少都有保质期。我终日惶惶不安不知道该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我每天都不甘，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我拿青春和心血卖钱，写些谁都不爱的可悲故事。
　　你还想了解我些什么呢。
　　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啊，喻菩舟，一个嫉世妒俗、没有才华，时常哑口无言的可悲女人，空有自由没有选择的，摆满了惨剧和悲剧的，人。
　　不要可怜我，都是我活该的。

　　她沉默一会，轻轻地用双臂环住我，只说：“你其实很不满意。”
　　“嗯。”
　　我都沦落到把自己这样狼狈不堪地剖给你看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她把我的耳机拽掉，把她的塞给我，给我听《陪你去看流星雨》，这首歌现在一点都不应景，我心情糟糕透了，只希望小行星撞大地。
　　舟：不要难过宋西河
　　舟：我希望你能高兴一点【凋谢】
　　我并不高兴，但她发的那朵玫瑰GIF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反反复复，她又发来一只转圈圈的企鹅，好可爱，眼泪想掉下来。

　　她问关于我的很多，说关于自己的很少，她把她最喜欢的一个蝴蝶结夹在我头上，她可以把QQ自带的表情包玩出花，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很可爱……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像个学生，小学？初中？我不知道，也许我们都是被困在某段光阴里的人。
　　她是那种这么大了还会看孩子气动画片的人，会唱十二星座的歌会许愿拥有魔法，生日愿望许什么都不好，一片狼藉的现实除了魔法没有解决办法，祈祷谁都对她好，我许愿。要是你能够握住幸福就好了，喻菩舟，谁心疼你。
　　她说喜欢芭比，喜欢粉红色，希望贴纸里的东西可以变成真的。她给奥比岛的小熊买几百条裙子，尊贵的红宝石会员，打通所有公主支线。她双人游戏一定要拿女性角色，森林冰火人里的水娃，闪翼双星里的翼，她说我要是会飞就好了，虽然飞起来也没有什么用，飞到太阳上去，和你待在一起。
　　“我为什么在太阳上？”我问她。
　　“因为你是羲和啊。”她笑眼弯弯。
　　羲和，哇，太阳女神，太抬举我。
　　我连一条奔涌的河流都做不了。
　　她专注于她的电脑游戏，像个小学生啊。那时4399确实是小学生天堂，连实名认证都不要，鬼知道她会不会幼稚地和小孩子较劲。我只是看着电脑屏幕的荧光打在她睫毛上，觉得有个人在旁边，确实不孤单。
　　只是我双人游戏玩不好字母键，闪翼双星逃出实验室后再也没有什么续集，奥拉星出了手游，做得一个比一个烂，巴啦啦小魔仙梦幻旋律后就换了主角团，她喜欢的很多很多东西，都渐渐衰亡，走向一个时代的结尾……
　　光阴荏苒，曾经所以，最易面目全非。

　　她说要陪我看电影。
　　两台电脑都放《末路狂花》，她认认真真把进条度都拉到0，慎重地同时按下两个鼠标，她神奇而没用的仪式感。她靠在我肩上，絮絮叨叨地给我讲剧情。
　　电影也是两个女人，车轮滚过美国西部的黄沙，卷起尘土，警笛长鸣，越过断崖，狂奔在末路上，至少拥有彼此。她拽着我的手臂，看得爽快。
　　“我觉得这样很浪漫，宋西河。”她又蹭过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用管，很放纵，还有个人一起。”
　　“你有车吗，宋西河。”
　　“没有，”我先给自己点根烟，又咬了咬下嘴唇，还是没伸手，“南山有一辆摩托放在我这，你要是想，我可以带你出去溜一圈……”
　　“我不想要摩托，”她眯着眼，指着屏幕，“我想要一辆这样的车，你说我要不要去买一辆，等我有钱了，我就开着这辆车去自驾游。”
　　“你很有钱啊喻小姐。”
　　“……”她皱起眉，摆出苦脸，“我想去沙漠。”
　　“太远了，去不了。”
　　她撇着嘴，执拗地重复：“我想去啊。”
　　我给她构想稍微有建设性的方案：“等你放假……如果你有假的话，我们可以报个旅行团，沙漠里有越野车体验项目……”我说着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她却深信不疑。
　　“我要是有辆车就好了……”
　　“小电瓶也很好的。”
　　“你还是带我去兜风吧，宋西河。”

　　在想一出是一出这一点上，我和她一样没话说。我带她去找南山的摩托，老东西又是风吹又是日晒，也是沧桑，上一次在高速上奇迹地没出车祸也是福大命大。我拧了半天车把，有点心虚。
　　……还好，还是有油的，勉强能溜。
　　根本加不起油，看南山什么时候想起来吧。
　　她跃跃欲试地看着摩托，好像很期待。
　　我们都没戴头盔，车速不快。她像一枝菟丝子一般攀在我后背，柔软得不可思议。我们从街头溜到街尾，她一只手勾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向每一个路人抛飞吻。我没办法回头看她，但想来那长发飞扬，当是一面旗帜，而她的笑声震碎了残阳。
　　“宋西河，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哦。”
　　“我以后会常来找你玩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血色残阳都斑驳，沾染泪水，我不说话，摩托的方向逃离高楼大厦，我们奔驰在通往落日的大道上，像一片叶子奔涌在河流，被生活追杀，两人寂静而无声的反抗。
　　又或说是逃亡。

　　“宋西河，如果哪一天，你想要逃走，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丢下一切，什么都不管，义无反顾跟你走的。”
　　“说什么傻话。”
　　“你一定要带我走……你一定要带我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