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DrMissssss

3、第 3 章 再遇

　　我在一家5块钱一小时的网吧加上了她的qq。
　　小网吧生长在一条狭窄走廊的尽头，一楼是一家贩卖廉价劣质奶油的蛋糕店，马路是长满流动小摊贩的树根，我买了碗恩施小土豆，化作树根上一只无名且碌碌的蚂蚁，土豆外焦里生，糊得有些下不去口，我半个半个地挑拣可食用部分，心疼我的三块五。
　　隔壁明显没有18岁的三个初中生在打公会混战，一片一片的特效音效闪瞎人，对面的宝妈在和人聊qq，还贴心地给7岁女儿开了台机子看芭比。
　　其实手机也是可以聊的，就是工业园信号太差，手机电脑敲敲字还好，上传速度才叫感人。网吧生意在这种边缘地区实在火爆，闹哄哄地，我也确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戴上耳机就想自闭。

　　她的网名叫“菩提舟渡横江”，文绉绉的，和她本人气质严重不符，后来又改了“不渡西河”，此为后话，不提。
　　她表里不如一，内里和外表相去甚远，健谈得吓人，絮絮叨叨问了我这啊那啊一大堆，我一边刷她qq相册一边回她消息，腾讯的那只企鹅咳了一晚上，活像肺结核。
　　她相册里有猫，蛋糕，云，自拍倒是很少，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如此有闲情逸致的一个人，爱好还挺小清新。
　　舟：写小说很辛苦吗，你怎么发呀
　　河：还好，打好字拷到u盘上，找家网吧粘贴到网站上去，投进去就可以了
　　舟：你一般在哪里打字
　　河：一间很小的房子
　　舟：钱赚得多吗
　　河：不多，平台要抽成，读者不买账，作家不缺你一个，拼死拼活写写写，好多小作家一起养活了平台，没多少钱拿，好辛苦
　　舟：哇太不当人了
　　河：嗯，这世界没把几个人当人
　　舟：当律师不好吗
　　河：……
　　河：我不太喜欢
　　舟：好羡慕你
　　河：什么？
　　舟：你有的选
　　河：不，我没得选
　　我是一个既矫情又麻烦的女人，辞去工作时一生中做过最勇敢的决定。我一直都没得选，专业不是我选的，大学不是我挑的，我的前半生都被人铺好了路按部就班地往上走，我读书全是为了我妈读的。我活了26年才重新开始活着，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做了一个谁都觉得我错了的决定。我躲在一个又脏又乱又差的房子里靠着失业金混日子，三餐难以下咽然后咀嚼梦想，我在某一个晚上惊醒还会落泪。我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是死了，这狗日的生活我从来都没得选，我留在江城就是我怯懦的证据，我是反叛的胆小鬼。
　　我看着她那一片叶子的头像，想点根烟又放下，网吧不禁烟，但对面还有个小女孩，二手烟吸多了不好。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她的头像发呆，总是这样，游离的精神抛弃□□，我自暴自弃，一直都是这样，我无可救药。
　　舟：你在哪里？
　　河：网吧
　　舟：我想来找你

　　我又想哭。
　　找我干什么，喻菩舟，蠢女人，明明说我是陌生人，我问你那么冒犯的问题为什么还是要给我qq号，我们为什么要认识又为什么要来找我，难道看不出我字里行间洋溢的自暴自弃和放弃抵抗吗，我这么没劲的人，我们有什么共同特点。
　　只是她没得选，我也没得选。我们的聊天断在那一句话，我恶狠狠地把竹签插进小土豆，连同香菜一起，像代入谁，戳着，反反复复。
　　我等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明明不回复的人是我，我却等她先说句话。
　　舟：宋西河
　　舟：我要去跳舞了
　　泪水最终还是涌了出来，为她也为我。我们都过得不太好，给生活当走狗。我不是很容易哭的女人，眼泪是生活的调味品，也不过让苦涩，变得酸涩。
　　喻菩舟，喻菩舟。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啊。
　　我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一切，尤其是我自己。我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一切，除了她。
　　我的生活是没有盼头的，所谓的梦想也不过是出逃的借口，我只是想要自由，我却生来不自由，我没办法，我讨厌这世界上的一切，尤其是我自己，我反反复复强调“我”，以我为主体的一切，我就是这么目中无人而且讨厌，我这么讨厌的一个人。
　　喻菩舟，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舟：宋西河
　　舟：你会等我吗
　　舟：你等等我好不好
　　我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零零碎碎打了一段很长的话，把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心血压碎涂抹在白屏上，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掉，最后千言万语只变成一句话。
　　河：你要来。
　　我可以等你很多很多个晚上，我可以等到地球都追不上太阳，等到月球跨越洛希极限，我可以粉身碎骨给你一个拥抱，换永恒的环绕，喻菩舟，只要你来了。
　　只要你来了。

　　那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晚上，那群初中生走了，母女也走了，我开始抽烟。周围一台一台的机子灭下去又亮起来，像是一场场电影落幕又开始，人来人往，我抽光了身上所有的烟，望眼欲穿。
　　我写了一个晚上的故事，我要送给她一个故事。我没什么好给她，只能笔耕不辍。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没有场景没有情节，只有一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女人，被文字勾勒出身形，我只是描写她，描写她。
　　凌晨4点，一只和屏幕一样惨白的手轻拍我的脸颊，她伸手截住我嘴上叼着的最后一根烟，深吸一口，半眯着眼冲我吐了一脸云烟，她很疲倦地靠在我身上，看着我肿得发痛的眼睛。
　　“我来了，宋西河。”
　　她真的来了。

　　“我好累，宋西河。”她叼着我的烟，含糊不清地说着。我看见她胸口手臂上遗落的青紫，像……这里不该用比喻，像给伤口打上一层粉饰太平的粉底，让伤口不像伤口。淤青点缀在她身上，那卷曲的、冰凉的发丝攀上我的肩膀，和我凌乱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她从c区跑到y区边界，单打的都要一个多小时，百来块。她是市中心的繁华，而我不过是城乡交界处的孤狼，这娇花翻山越岭来见我这野兽，真是罪过。
　　我和她说，其实可以不必来的。
　　她把玩着我半短不长的毛，絮絮叨叨：我是风象星座唉，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得着吗……倒是你太闷啦，喂。她捏着我的鼻子：你这家伙真的是双子座吗，其实你是土象吧闷骚……还是说你真的有双重人格？唔，那还挺双子的……
　　这家伙在疯疯癫癫地说些什么……我闻到她身上剧烈的酒味：“你喝醉了？”
　　我喝醉啦？她瞪大眼睛，又眯起来，懒散地说：对啦，我喝醉啦。宋西河，刚刚出租车司机摸我大腿哦，所以我没给他的士钱，我是不是很精打细算……宋西河呀，宋西河，我今天的金主也喝醉啦，我有钱啦，我请你吃饭呀宋西河……
　　“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架好她，带着人离开网吧。她今天穿的是鱼尾裙和无袖深V背心，细皮带高跟，走路容易摔，十几厘米的恨天高，居然还要穿着它跳舞。
　　“喻莺莺，我们只见过一面。”我穿的平底鞋，好在没比她矮多少，刚好可以架住她，“我们其实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皱着脸说：“不要叫我喻莺莺……你不是我的客人……”
　　“那叫什么。”我平静地带她到一个早餐摊旁，这个点早餐已经开始准备了，凌晨四点半，住着附近在y区上学的孩子们该起床了，不然赶不上早上5点的第一班公交，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大家都很辛苦，甚至是小孩。
　　她坐下就倒桌子上，那桌子不稳又不干净，我帮她支棱起脑袋，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无奈问：“你吃啥。”
　　她捂着胃：“热干面。”
　　成儿，好养活。
　　“不要萝卜不要葱花香菜……要豌豆，加醋加辣油，加一块干子……”
　　……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我叫喻菩舟。”她啃着筷子，白牙在竹筷上留下一个个凹凸不平的齿印子，“我……”
　　我给她拌好热干面，静待她的下文。
　　“我们至少不算陌生人，”她弯起眼笑起来，“……我没有朋友，所以可以为一个‘不算陌生人’的人跑半个江城。”
　　我沉默，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啃着筷子，细碎的言语从舌尖滚落：“我就是……就是看你说‘没得选’突然好难过，我也没得选……我有点想抱抱你，所以我就来了。”她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就如此骄傲起来。
　　宋西河，第一次有像你这样的人。
　　你好可怜哦，宋西河，她开始吃面，我也好可怜。
　　“嗯，”我啃了口油条，“我们都蛮可怜，不过你还有钱，我没有。”
　　她用筷子夹起面条卷起来，一口吞下，“不过你还有自由，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