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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笑如春水 ...

  •   她是脱衣舞女郎。
      当她开始解扣子时我才意识到这点,她发丝一甩,青葱般的指头在牛角扣上欲拒欲还地游走,让我心头一悸。她在剥开自己,我想到,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给自己洗脑,徒留一地自我感动,她在剥开尊严,剥开皮囊,剥开空无一物的内里,我莫名想哭,无缘无故,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老板把她叫下来,她太美了,我能听见整个酒吧的人都在呐喊她的花名,我却想叫她下来,从那聚光灯下走下来。
      老板很给我面子,或者说给南山这位金主面子。我告诉老板可以叫其他人都走了,只留北川和她就行。南山忙着用金钱侮辱北川的灵魂呢,没空搭理人群。
      那人群一散,吧台上只剩四人。她笑盈盈地想去给南山倒酒,我拉住她,告诉她不用了,陪陪我就好。
      她身上只剩一件吊带和短裤,蛇一样弯弯绕绕的长发搭在肩上。她靠在我旁边,也不介意我外套上的雨水,直接蹭上来,柔软的手臂环着我,笑靥如花。
      发丝沾了水后柔软光滑,塌在我脸颊,她像只猫一样蹭着,衣料沾了水贴在她身上,我少有地感到窘迫。
      柔软。
      这是我对她整个人的评价,她脸骨头都是软的,声音也软目光也软,你一碰到她,她就塌下来,像朵开到极致的花,多一步都是颓靡。
      “我第一次陪女人。”她弯着眼睛笑,给我倒了一小杯酒,我刚要接过,她就自己喝了一口,叼着杯子,凑到我面前。
      她胭脂色的下唇被玻璃杯压平,上唇靠在杯沿,珍珠皓齿轻轻嗑在杯上,身上浓烈到呛人的劣质香水味儿,都很衬她。
      琥珀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酒液流转在一起,我无师自通了张爱玲笔下色彩的押韵,色至声形,韵脚合拍,协调得刚刚好。我鬼迷心窍地凑过去含住那酒液,像含住她眼底的赭色。于是那杯酒盛着光、声、色滚过食道,一路燎原。
      我听见她低低地笑了,笑声滚入酒水,一整块冰球砸下,将我冻醒,后知后觉地慌神。
      眼睫的阴影在她瞳色前织起牢笼,她垂眸,囚禁那几丝隐秘的、难以察觉的……寂寞,我是这样形容的。
      垂眸,实在暧昧,盖住眼底所有神色,躲闪的,又体面的,难掩却又欲盖弥彰。
      垂眸像是一种婉拒,又像是一种邀请,这种欲拒欲还的勾引最为迷人,啊,她,啊。
      她用鼻尖轻轻地蹭了我一下,我愣了神,她又抽身,轻飘飘离去,我总感觉像失去了什么,拉住她的手,她又冲我笑,让我想哭。
      我好想抱抱她,头一次嫌弃自己身上又是风吹又是雨淋的衣服,我只好看着她。她身上那种让人悲悯的乖巧又起了作用,主动依偎过来,我终于明白这个人是破碎的,她有种凋亡的慈悲。
      我在她眼中看到了谁?
      她问我还要继续吗,我说不了,聊聊天就好,她哦了一声,又问我桌上的酒能喝吗,我说你喝吧。
      如果能让你看上去好过点,这是我没说的后半句话。

      “他是你男朋友吗?”她兴致勃勃。
      我说为什么这么觉得。南山还在给北川灌酒,大有把人弄醉强取豪夺的意思,北川也不反抗,一杯一杯地喝,看得我胃疼,北川胃不好,迟早喝出问题。南山是故意的,他报复人从不讲究那套爱我还是爱他,他就要痛还痛泪还泪,少爷性子爽快,没有半点虐文主角受的潜质——他是受不了委屈的,谁敢让他委屈他定会一点一点讨回来,小心眼。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哦,她说,我看过好多那种人啦,带着老婆来,还点好几个美女倒酒,都很有钱。她舔了舔上唇,像只猫一样笑起来,以为今天来了个特别点的,喜欢男人。
      你就像有钱人的可怜妻子,什么都做不了。她恶劣地咯咯笑,倒了第二杯酒。
      “那你今天看得不准了,”我抢了她的酒,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更像一只猫咪了,我一饮而尽,故意咬在杯壁的唇印上,“我只是一个蹭酒喝的损友。”
      我问她叫什么,她只说她叫莺莺,我追着问她本名,她也只说姓喻,再多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只是笑。
      后来才知道她叫喻菩舟,禅意十足的名字,反而不适合她。
      她不是崔莺莺,我更不是张生,连留在小姐旁做红娘的资格都没有,我们都是被生活研磨成粉末的人,容不下太大太多的情爱。
      那时我还只是个不像女人的女人,不爱女人的女人,并不觉得氛围暧昧过了头,只觉得她好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美得晃眼。
      “你多大了?”我问。
      “23,”她还是笑,笑容像刻在脸上了,“你呢?”
      “26。”然后又是无话。
      我们你对着我我对着你开始拼酒,她没一会儿就红了脸,却也不醉,酒量很好。我觉得尴尬,又找话题,可惜情商实在堪忧,张口竟然是“你干这一行多久了”。
      她斜着眼睨我,翻了翻白眼:“干你什么事。”
      我“哦”了一声,又低头喝酒,酒精占据大脑,思维稀奇古怪,还有脸抗议:“我是客人。”
      她笑嘻嘻,理直气壮:“你又不是金主。”
      我用自己细碎的逻辑拼了拼,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嘴却有自己的想法:“那你开心吗?”
      她沉默着,含冤看着我,像是控诉我的不解风情,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美人蹙眉,盯着我看,看得我脸热,觉得自己像那不要脸的登徒子。
      美人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你说呢?”
      “你在问一个脱衣舞者热不热爱自己的事业?”

      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可惜那时候的我没醒酒,还理直气壮“嗯”的回答,说到底我被职场扫地出门也是有自己的问题的,尽管是我主动滚蛋。我共情能力很差,在换位思考上也是没一点天赋,不必多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恨。
      她长叹一口气,我又是没由来的心悸。这种心情得是很后来的后来,我才能明白这无法言说的心痛。
      “现在我该像一个标准的可怜女人一样倾吐我的可怜人生?得了吧陌生人,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呵。”她托着腮,格外风情。
      我实在是喝多了,啪的一下把身份证甩桌上,“宋西河,26岁,1990年5月28出生,籍贯就在江城,大学专业法律,上一个职业是律师,现在辞职在当全职作家,活得像条狗,写书没人看,家庭情况乱七八糟,抽烟喝酒不良嗜好一堆,不喜欢人,不喜欢人多,就这些。”
      蠢得别具一格,如果二货有等级的话,我要把喝多了的自己和霍南山放一桌。
      我说完这些就看着她,坦然:“我是个很简单的人,现在你认识我啦,不算陌生人。”
      她笑得人仰马翻:“你就这么简单,三句话不要就说完了?”
      我严谨地纠正她:“大概70%都是这样了。”
      灯光被切割打碎,大把大把的碎花玻璃扑撒在桌面和她的脸庞,世界随着镭射光球转动,晕晕乎乎,华光流转,音色乱舞,她的目光,是我饮过最醉人的酒。
      哪有什么情商什么话题,不过是趁着酒劲想多和她说几句话,想来还不如不说得好,坏了印象,又想来庆幸当时的勇敢,至少与她搭上了话。
      “你是双子座啊?”她甜腻着嗓子给我灌酒。
      “嗯。”
      “好闷,”她笑,她为什么总是在笑?“我是水瓶座……1月29号,我给你我的qq号……宋西河,宋西河……我名字里有个舟哦……”
      醉过了头,听不真切。
      居然还是个星座发烧友吗……
      “咚”的一声闷响,我们俩同时转头,北川倒了。
      “愣着干嘛,”少爷还捧着他那一杯果汁喝得津津有味,“叫救护车啊。”
      罪魁祸首后知后觉有了点自觉,尴尬站起身来,把北川扶起来,甩给我一打卡,“姐姐,结一下账,密码你知道,我送人去医院了。”
      她冲我抛了个媚眼,抽身离开,似是又要回到那台上,贩卖她廉价的内里,将自己剖开了。
      我无力挽留。
      只有她留下的那串数字在我血液中滚动,虽说是死缠烂打瞎猫碰死耗子式的拉进,但我至少接近了一点,那么一丁点,关于她,他人未曾触及的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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