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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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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城的一家酒吧。
那时我离家出走不久,和母亲断了来往,租了个棺材房,工作辞掉了,家庭不要了,要自由要理想,要做全职作家,却连写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华灯之下如老鼠般乞食,卖弄不怎么漂亮的文字,讨点微薄的营生。
2016年的江城,朋友叫我去喝酒,我不爱喝酒,也不爱热闹,但实在日子不好过,混点果盘吃吃也好,小少爷不介意我的穷酸,那能凑合一顿饭就是一顿饭,我爽快答应。
那时的江城被两条江分成三块,一块新城区一块拆迁户,还有一块被发展遗忘的旧城。别误会,并非古香古色飞檐翘角,也并非天青烟雨色的石板,有的只是常年通不干净的下水道和小臂长的老鼠,野猫野狗,纷飞的垃圾和潮气。
一差老小区,二差宿舍楼,三差工业园。
我住工业园,房间像棺材,塞张床都勉强,半夜要锁门,小便只能在盆里解决,晚上的梦都是尿臊味,抬头是棺材板,恍惚间像早早就入了土,半死不活的精神和半枯朽的身躯,棺材本也只有手机电脑。
前任住户留下一床底的垃圾,酸奶盒卫生纸,我清理时和老鼠一家大眼瞪小眼,那时还没适应,老鼠叫得撕心裂肺,我叫得魂飞魄散,隔壁的邻居并不友善,用扳手砸着并不结实的门锁,骂着粗鄙的话:死女人,再叫办了你!
其实那里应该算不上江城了,江城最偏远的地方,y区的边界,紧挨着d区,生长着大大小小的工业园,治安算不上好。刚从c区搬出来的我被当地风土人情糊了一脸,捂着嘴流着泪连连点头,完全没考虑门外的人看不到我动作,后来知道在这你得凶,凶一点,一个女人才好活。于是第二天就去买了把菜刀,横在枕头下,听老鼠在床底扑腾。
老鼠一家和我抢食,被咬了要打狂犬,又是大几百丢了出去,实在没钱在文末卖惨,读者说想钱想多了连和老鼠抢饭吃都编得出来,没爱了没爱了,你变了你变了,再见了再见了,抵制垃圾作者。
我坐在便民站,医生拿盐水给我冲伤口,手机光屏盯久了泛白,被咬开的伤口冲洗得泛白,牛仔裤洗了太多次掉色泛白。我脸色惨白,眼泪哗啦啦掉,其实没有很委屈,只是伤口太痛了,人一定要哭一下,还听到医生说矫情。
他一边洗一边数落我娇气还逗老鼠玩。
我不说话,只觉得那哗哗流过的水是我哗哗流走的钱。
庸俗的隐喻。
其实老鼠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吃什么他们吃什么,天天泡面没营养,然后去吃小老鼠。老鼠吃老鼠,□□生小老鼠,咬死老鼠,幸好床杆是铁的,只是被啃得坑坑洼洼。我怕老鼠再咬我,可惜没过几天他们嫌弃我穷酸举家搬迁,我在酒吧泡了两天后回家,躺在床上没听到床下声响,还挺孤单,不知道在想她,还是在想老鼠。
往后公共卫生进步很大,除非往再南的方向走,几乎见不到小臂长的老鼠了。再没见过那么嚣张的老鼠,也再没见过像她那样的女人了。
不知道少爷在哪找的酒吧,看着还挺奢华,嘈杂声也并非铺天盖地,而是苍蝇一般细碎的“嗡嗡”,重金属的音乐震得人心脏都同拍,朋友像只疯狂的蛆一样扭动,对于自己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粪坑里没有半点自觉。我烂在沙发上,想着下一章让主角们在酒吧里嗨一嗨,放空大脑,任由思绪乱飞。
我自己没有过得五光十色,笔下的角色倒是活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
放飞思绪的风筝,长年养成的走神习惯,我不算那种很有活力的人。第一个晚上还能陪少爷一起蹦跶,做一只无忧无虑的蛆,通宵一夜就点尽了全部气力,在第二天的凌晨便如同烛花蜡泪般摊落,不想动,困倦得要死却不想睡觉,不想呼吸,被过往的潮水淹没,灵魂抛弃□□,又不知在何处游荡。
少爷失恋了,拉着我喝苦酒,先是带着我骑摩托在高速上飙车。下着雨,他骑着摩托,一路哀嚎着听不懂的话,也许是在骂娘。我搂着他的腰看他发疯,雨水打湿我的眼镜,什么都看不清,灯光变成碎星,雨下得越来越大,冷冰冰,他叫得越来越嗨,热烘烘。我用力地抱着他,周围冷得心颤,这个活人的热度实在难以拒绝。
少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口里喊着前任的名字,天公作美,一声声“轰隆”此起彼伏为他伴奏,劈过的电光像一道泪痕一道伤口,我看不清,喜欢下雨天,失去自身坐标的下雨天,我总看不清自己在哪,恍惚的,像坠入海里。
傻缺哭累了,突然嘿嘿一笑,问我:咱俩要是出车祸了咋办啊。
我紧闭眼睛,雨水落进去了,睁不开,特儿平静地跟他说死了就死了。
只不过我的书没写完,你爹妈都伤心难过,出车祸咱俩要是砸个稀巴烂分不清你是你我是我,下葬把我和你团吧团吧埋一起……算了我嫌晦气,哦,你录个音。
他说手机在他屁兜里,要我自己摸。我盲人抓瞎乱摸一气被制止,他吱哇乱叫:“停停停姐姐!你摸不到就直接说,痒!!!”
我收回乱动的手,把自己重新固定在此人身上,闭着眼交代:今天我要是死这了,就是你这个暴雨天骑摩托飙车的傻缺害的。我一没子女二没遗产三没朋友,三无人员一个,死了烧一捧灰随便扬了吧,没家属可以通知,找个下水道倒了就行,妈的,去他妈的。
傻缺像来了劲儿,一遍又一遍地嘶喊“去他妈的”。
他突然对我说:“姐姐,这样算你和我殉情吗?”
我手摸上他的胸口,直直掐住他左胸前的一点儿,一声惨叫随即响起,我凑到他耳边说:老子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认识你,殉你妈的情,你要发什么神经霍南山,老子连你屁股上几颗痣都知道,我去阎王爷那里告你黑状,告死你。
我学法的,律师,告死你。
他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哽咽:“姐姐,”
“我不想死了。”
那就下高速,不死了。我说,我们喝酒去,你请客。
你都不给我拿张纸擦擦,傻缺像条落水狗一样在甩头发,抱怨我没在他哭得最伤心的时候给他递纸。我心想那么大的雨递个鬼的纸啊,又懒得刺激他,只好随便敷衍:“老天爷都给你开了淋浴头,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想哭痛快就不需要纸巾。”他傻乎乎地信了,笑起来,鼻子上吹出一个泡,嘭,破了,蠢得令人发指。
“你太王八蛋了。”他脱了自己不知道多贵的名牌T恤拧干拿来擦头擦脸,我蹲在他旁边试图抢救我的火机和烟盒。“嗯嗯,我王八蛋。”我面无表情地应和,火机是废了,烟好像也救不回来,我叼了一根自己骗自己。
“他也是王八蛋。”少爷呢喃,我手抖了一下,报废的火机回光返照擦出一点火花,我急忙把烟凑上去,点着了。我用力吸了口这便宜烟,抬起头,吐出一口云雾,那点火星也燃尽了,毕竟是受了潮,一点火光和云雾在路灯下融化在空气里,烟消云散。
我吐掉烟,站起身,随便擦了擦眼镜,用脚尖踢了踢那根报废了的烟。
霍南山在路灯旁怎么那么大一坨,我弯下腰,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嗯,他也王八蛋。”
王八蛋大名沈北川,傻缺叫霍南山。不巧,鄙人宋西河,那还有一位江东流同志。四个人爹妈一看就是住一起的,名字起得东西南北山川河流的。江东流是老大,我是二姐,剩下两个同岁的弟弟,一个沈北川一个霍南山。
我是唯一一个姑娘,在男孩堆里长大,长成了个野蛮性子,又凶又野,不像姑娘。霍南山则是千娇百宠的少爷,以前完全就是娇气包,没个汉子样儿。长大了倒还好,我慢慢像女人了,他开始像个骚包。
南山与北川的日子择日再讲,我要讲女人了,令人神魂颠倒的女人,比我女人得多的女人,妩媚到娇软的女人,不过要说她,还是要说南山。
霍南山那二缺带我去喝酒,其实不对,少爷不喝酒,少爷是去砸场子的。工商医法,我们四个人一样学了一个,我被家里人压着学了法,少爷玩一样学了金融,江东流跑巴基斯坦搞基建去了,北川则是学了医。
学医要熬,北川学医路漫漫,少爷已经跟着爹妈在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北川一分钱掰成两份花,少爷挥金如土逍遥自在。虽然我过得也落魄,但我向来在少爷面前不要脸,北川不一样,他好面子。
于是接家教,打零工,他家里给不了多少支持,那就只能自己争气,北川忙得团团转,学医愁人啊。
这么多兼职里,有一份是在这家酒吧当酒保,夜场。
少爷有钱,又刚分手,自然是来找沈北川不痛快的。他一进店我就看到沈北川那几乎逃窜的神情。少爷不会干醉酒勾搭新的小情人刺激前男友的狗血行为,他嫌掉价,沈北川也压根不会被刺激到,他傲得吓人。
所以南山很直截了当,点了一桌子的酒,这是要用金钱羞辱灵魂了。
我没眼看,这家酒吧看着就不正经,在不合法不合规的道路上狂奔。理论上我该拉着霍南山离开这种疑似□□窝点的地方,可惜在工业园住了小半年,心中的道德观念在邻居们的耳濡目染下渐渐低下,愧对自己所学的专业,也望各位书友引以为戒。
老板很识趣,将这位爷儿视为客上座,开始塞人,男的女的都有,我啧啧称奇,一个人躲在角落吃果盘喝酒。舞台上又男男女女跳舞,我对舞动的肢体没有什么兴趣,衣服也丑,亮片像死鱼的鱼鳞,再加上烟熏妆,活像暴晒几天的死鱼回光返照地扭动,令人作呕。
直到她上台。
那是……那是一个很女人的女人。
她身上有很重的风尘气,她有一头弯曲如蛇的长卷发,我没由来地觉得那发丝应该很凉。她让我想起驹子,那样一个纯净的女人,这种纯净出现在一个风尘女子身上,实在太奇怪,川端雪国的雪花飘落一片在我心尖,她回眸,雪花化了春水,心脉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