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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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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河,我上次买的东西呢?”她穿着我的拖鞋在这不足10平的房间里翻找,我指给她看枕边的塑料袋。她像个孩子一样掏出里面的玩意把玩。每个手指头都戴一个粉红色塑料水晶戒指,捧着水晶球看雪花片起起伏伏,她拿着纹身贴问我这是什么,我打了盆水教她怎么贴,她看着手背上的蔷薇眼睛亮得发光。
她背对着我,要我帮她纹背上,肩上。两块钱一把的纹身贴她买了好多,我知道她要做什么,那些花朵、荆棘、飞鸟吻上她的淤青,她自己往手臂和大腿上贴,把自己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孔雀。
花开在淤青上,她脸上还有一条红痕,我看她要往脸上贴,只是拦住她,换了一条凯蒂猫的创口贴,妥帖地给她贴好,然后贴上她脖颈上的吻痕。
我们的爱隐秘且不可告人,她是我破碎的瓷娃娃,我无力修补,只能为她堆叠衣裳,遮掩痛苦。
她却轻轻撕下,握起我的手,细细地给我贴在手指的伤口上。
“痛不痛。”
我摇头。
她起身穿好衣服,扎起马尾,懒洋洋地说饿了,要吃饭。
我想起昨夜的暴雨,有些尴尬。
工业园这块像一片小盆地,排水系统建设不太好,经常积水。那么大的雨,估计又淹了。
“等救援队吧。”
她一脸震撼地看着我,像只发蒙的猫咪。
好可爱。
那场雨好像是江城最大的一次暴雨,水淹到二楼,工业园区的排水系统再次罢工,有的人家自备了气垫船,而我带着她在楼梯间扒着窗户等救援船。
她新奇地扒着窗户,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浑浊而淡黄的水流没过一楼,滚滚,像江水,我没由来地想和她淹死在这里算了,又一阵后怕。
小气垫船一次接十来个人,她踩上去,扒在一旁,用手去触摸水面,我给她套上救生衣,其他人都稀奇地看着这个身上都是纹身贴,花花绿绿的女人,但她实在长得好看,也就无伤大雅了。
她盯着水面看,告诉我水里有一只青蛙在游泳,我看见它翻着肚皮,告诉她青蛙死了,她“哦”了一声,“死了。”她盯着水面上漂浮的泡沫盒,喃喃自语:“挽花。”
青蛙会被淹死吗?
气垫船的小马达“突突”地响着,她侧卧在船边,看着很乖巧,气垫船把我们送到救助点,她用毯子擦干手臂,然后看着我。那种温软而天真的目光实在让人无力消受,我带着她去公交车站,骑着摩托,往更接近市里的地方找饭吃。
她抱着我的腰,我想着,她今天会走吗,也许明天会走,也许走了就不会回来。荒唐的一夜成不了留下她的理由,昨天长江涨水她还站在江边,是不要命了吗。她为什么寻短见,又为什么想到的人是我。
我是她的爱人吗?还是一夜情的床伴。我对她来说是一个穷酸的客人还是好骗的傻子。
我能给她什么,是我的卑微还是我的贫穷。
那时我才知道这种无力的痛苦,多让人沮丧,理想光辉照耀不了柴米油盐,人在爱情面前总是自惭。
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是一无所有的梦想家。
亲爱的,亲爱的,我能给你什么。
风吹过脸颊,又下雨了吗,怎么头盔里也有雨水。
她只在我这里短暂停留了几瞬……她又走了,我知道她又要去卖她的笑、卖她的舞,卖她正好的青春,将我留下的痕迹都洗去,将那些伤口都扯开,涂上遮瑕扑上粉底。积水排空都用了三四天,她却比污水先离开了。
我对她说,我常觉得,对不起她。她只是揽过我,从脸颊吻到锁骨,轻声诉说:“你在就足够了。”或许我确实需要她这般,浓烈张扬,直言不讳的爱意。我没谈过恋爱,也没被人追过,缺爱的胆小鬼,又或是多疑的天性,我不会也不敢相信谁会来爱我。我是怀疑家,质疑爱本身的存在,除非它丰满得将我裹挟,如阳光普照……我要明目张胆的爱,我要她主动撕下遮掩的创口贴,将我留予她的爱昭告天下。
“至少你来过,宋西河。”她捧着我的脸,又哭又笑,“至少你来过,为我停留过。”
“最喜欢你,莺莺。”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花言巧语,太多人说喜欢她,爱她,要救她,要带她走,他们从人海中来,又到人海中去,只有她仍旧留在原地,刻舟求剑。
“你在这里就够了,”她抱住我,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要总说对不起,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道歉,宋西河。”
“你给我的已经比很多人多得多了,不要道歉,不要觉得欠我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宋西河。”
“有你在,实在是我非常、非常、非常幸运。”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默契地闭口不谈“爱”,只言“喜欢”。“爱”太奢侈,我们实在不是勇敢的人,一个吻,一次拥抱,□□爱……我们搜刮全身上下,将千疮百孔的心捧出来,都不敢指鹿为马说那是爱。
我一直在想,我们这是一个如何可悲的故事,一个风尘女子和一个无业游民的爱情吗,听着就可笑,牛马不相及的两人凑在一起,又写下一个怎样曲折的情节。
她是一只远行的小舟,我不是港湾,我只是一个勉强供她停靠的船舶,她走了。
我知道她工作时从来不愿意联系我,我也希望她工作时不要想到我,这只会平添痛苦,我知道,我知道。
我是被她驯化的狐狸,我看着江面想起她波涛的长发,看着圆月想到她双眸盈盈水光,感受长风吹过耳畔,我又想她。
如果在相爱时死掉就好了,没有事世变迁,没有那么那么多的以后。
我好想你,爱如长风过江,惊涛拍浪,淹没了江城,又被当废水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