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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雨夜 ...

  •   夜半,我与她在同一张床上听雨。
      说得雅致,其实不过是谁都睡不着,耳畔只剩下雨声,翻身的沙沙都奢侈。
      房间并没有窗户,但雨声磅礴,她的声音细细的,混入雨声。我还以为是我幻听,好像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饱含泪水的。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旁听她的痛苦。
      “宋西河……宋西河……”
      她侧过身搂住我的手臂,将泪水涂抹。她的痛苦,我听到了……但语言无法疏通,她又偏偏是那种极其讨人喜欢的女人,不会如祥林嫂般强调着苦难,她只是在那里,遍体鳞伤,支离破碎,静静地淌着泪,如被堵塞的河流,无法欢歌。
      相顾无言,流淌的只有泪水和泄了一地的悲伤。
      “宋西河,你喜欢我吗?”她抽噎着。我“嗯”了一声,她又问:“你知道是哪种喜欢吗?”回答依旧是“嗯”。她抱紧我,笑得凄惨:“哦,你知道……”她的指尖扣在我的发丝上,浸透出几丝哀艳,“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啊宋西河……”
      我喜欢……
      我喜欢她叼着酒杯唇色勾人,喜欢她看向所有事物都肆意天真,喜欢她穿着白T扎着高马尾笑声铃响,喜欢在烟味弥漫的网吧里她缩在座椅里对我说“你不要难过”,喜欢她不晦世事的天真和沦落风尘的艳俗,喜欢她能和我说很多没有营养的话,喜欢她在江堤上看到我就奔向,踩起水花,喜欢她……喜欢她……一见她就欢喜,为她哭为她疯……喜欢她是喻菩舟,喜欢她是她……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喜欢。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低语,颇有几分耳鬓厮磨的味道,鼻息喷在我耳尖,“是喜欢我这样?”她用鼻尖蹭着我的耳垂,末了又覆上唇瓣,小心地叼着,沿着耳廓一点、一点地□□。她的娴熟让我的心碎成水珠,下了一场暴雨,我不知道那是我别样的悲悯还是独她一份的心痛,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词不达意,言不由衷。
      菩舟……菩舟……她蹭到我的脸颊,继续问:“还是喜欢我这样?”蜻蜓点水般的啄吻,一只手勾上我的脖颈,指尖在另一只耳朵边打转,冷得像一条蛇在吐信子,又像在挑逗。她笑靥如花,声音如同伊甸园中那条引诱的蛇:“你喜欢我什么呀,宋西河。”
      她起身跨坐在我腰上,流露风情:“要不要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招牌?”她伸手去勾衣摆,我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她的眼泪像一条奔涌的河流,雨声也是哀号:“你在同情我吗,宋西河。”
      “没有,”我用力到指尖发白,“只是……只是,不要这样,我很难过。”
      她的泪水中强行挤出半个微笑,俯下身来,泪水滴落在我面颊,没戴眼镜,她的脸看不真切,只知道是漂亮的,像艳鬼又像惊魂一梦,她捧着我的脸,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说:“我就要叫你难过。”
      她吻住我。
      女人与女人的接吻算什么?
      我没接过吻。那柔软覆上我的嘴唇,舌尖伸出一点,细细地舔吻,她用牙齿轻轻地咬我的唇角,发丝抚上我,目光缱绻又凄哀,“继续吗?”
      她搂住我的脖子,像在引诱:“你想要继续吗。”
      今夜情爱溺死在眼泪中。
      我伸手抱住她,颤抖着问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她又吻我,“我当然知道,宋西河,”她呜咽着,“所以你愿意吗。”
      我没有办法拒绝她,她想要,就给她,反正我也是没人要的东西,只要她看得上,我什么都给她。
      “宋西河,你好蠢。”她开始哭,“只有你把我当宝贝,他们都说喜欢我,他们没人要我,怎么就你要我,你要我干什么,你爱我吗,你喜欢我吗,你真的知道吗……”
      她口中的爱在我体内如种子发芽,抽枝生长,爬上血管,缠上骨骼,一夜爱疯狂生长,张牙舞爪,从我体内破茧而出。
      我向她敞开了,展示脆弱的内里,潮湿而柔软,她说我像一只饱含热泪的眼睛,我只是望着她,说不出话。我们的爱徜徉在眼泪中,我在如潮水窒息的欢好中,无可救药地认清,我是一个会爱女人的女人。
      爱总沉默,静静燃烧,直到烛泪把自己淹没。
      我们的爱如一场雨,春雨无声,夏雨磅礴,秋雨哀戚,冬雨寂寥,是一夜无话,一尸两命,三餐四季,五颜六色,乱七八糟,未能爱得五谷丰登,在开始爱的时候心就死了一半,把两个人的心脏缝合在一起,强行供给两具身体,勉强活下去。爱下去,爱下去,爱到发烂发臭,谁死掉另外一个就陪葬,爱死在未能爱时,因为我们都是会爱女人的女人。

      夜里她起身穿衣服,卷曲的长发披撒在布满青紫的、白瓷般的背上,簌簌的,背脊的弧度如月牙一弯,小舟一船。
      她扯了件衣服披上,好像是我的,衣料如云遮月,盖住她的背脊,我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盯着人身上看,却没舍得移开目光。她从衣领里扯出长发,像一条河流倾斜而下。我揪住她的衣摆,她回头看我,然后惨惨地笑,月亮碎成小河,她是一苇小舟。
      我是否上了这艘船?我该向她讨一张船票还是理直气壮地逃票?
      她不知道怎么理解的,躺在我身侧说她累了,还想来就明天吧。
      ……完全是诽谤。
      我听着雨声,心脏被打碎成千瓣万瓣。她是注定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有没有那张船票已经不重要了,她将碎了,我也将散了,我们其实谁也活不下去,所以是否有那张船票并不重要,可我就是想要一个证明。
      于是我在她肩上落下吻,呢喃着“我爱你”,我亲吻她的肩颈,她的脸颊,她淌着泪,我们对话如下:“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
      ……
      “对不起。”
      我爱你。
      对不起。

      如若她是一叶扁舟,我愿做那奔涌的河流。
      女人是水做的,是海、是河、是雨、是泪,是盛着孤独的隔夜水,是养育腌臜的死水沟。女人是水做的,可惜我与她都干涸,便只能相濡以沫,结局是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我们挣扎着,她是布满裂纹的空瓷瓶,我是寂寞贫瘠的荒芜地。因为都是残缺的人,所以填补不了自己,也填补不了对方。
      喻菩舟,喻菩舟,林黛玉用眼泪还恩情,我用泪水想你。

      “宋西河。”她像一只猫一样眯着眼睛笑,“宋西河,”她捏着我的手指,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吻过去,“好喜欢你,宋西河。”她含住我的食指,用湿滑、黏腻的口腔包裹,半眯着眼睛瞧我。
      我用另一只手擦过她红肿的眼角,去吻她的眼睫。她松了口,蹭着我,懒洋洋地念着我的名字,那个名字居然也变得悦耳动听起来。
      其实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了,如果爱都可以言说。她是我的情人、恋人、爱人,其他人的货物、宠物、玩物。我救不了她,我知道,她也知道。我一无所有,于是爱滋生愧疚,生活不放过任何,我们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有无可救药的爱与怜悯。
      等最后那一点欢爱的余韵消散在空气里,她还是喻菩舟,我还是宋西河,一夜荒唐,半生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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