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DrMissssss

11、第 11 章 一些往事

　　我离职出走的那一年，只和南山他们打了招呼，也因此和江东流决裂。
　　河：我要走了
　　江：你怎么了
　　河：我不知道
　　河：也许是有些东西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我要出走了
　　江：你要去哪
　　河：我不知道，反正不是留在这里
　　江：你能去哪？你出走，然后呢
　　河：我出走，随便去哪，去一个没人认识我小县城也好去另外一个城市也好，我要去一个秩序崩坏的地方，去烂泥塘
　　河：去追求我想要的，我想要的
　　江：你有出走的能力吗？你有纵容自己胡来的能力吗？你发疯了
　　河：我知道，但我是一个成年女人，我至少能决定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江：你太不理智了
　　江：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怎么办
　　河：我就是想逃离她
　　江：你这是不孝
　　河：不孝就不孝吧，从小她就管我叫白眼狼
　　江：你并没有支持你离开的能力
　　江：别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好吗？你已经二十多岁了
　　河：二十多岁我不能支配自己的人生吗？
　　河：我要走了
　　江：宋西河，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不你完全是空想
　　江：生活不是浪漫主义，你不该为你那小孩子气的理想去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决定
　　江：你根本做不到
　　江：你应该好好打算，回归你的家庭，不要再头脑发热了，你做不到听到了吗，人就是要学会妥协的
　　河：也许你是对的
　　河：但，你在否定什么
　　河：我知道你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处，也是为我着想，但是你在否定什么？
　　河：我的能力？我的理想？我可笑又幼稚的勇气？
　　河：我为什么要妥协
　　江：因为人要生活，你要结婚，你要生小孩，你要组建家庭，要学会背负起责任
　　河：我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一定要有小孩？一个男性伴侣是我生活的必需品吗？
　　河：你，你居然觉得我要靠组建家庭来实现我的人生成就？
　　江：……
　　河：和谁组建家庭？我能和人建立亲密关系吗？我甚至连和自己和解都做不到，我就想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不可以吗？
　　江：你妈妈怎么办
　　河：我已经为她活了二十多年还不够吗！
　　江：宋西河，你冷静一点
　　河：我很冷静
　　河：江东流，你和那些人一样
　　河：你们默认了，你们从思想上就默认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属于家庭，不组建家庭的女人不是一个好女人，不是一个健全的女人
　　河：你和那些人是一样的
　　河：我给很多要离婚的女人申诉过，她们的悲剧被家庭掩盖……那些打死老婆的男人判死刑的少，那些为反抗失手杀死丈夫的女人却难逃牢狱之灾……
　　河：这应该吗
　　河：我到底在为什么样的正义活着
　　江：你不要以偏概全
　　河：我只想为出现在为眼前的惨案说点什么！难道一句以偏概全，那些无辜的人就都该死吗！
　　江：我不是那个意思
　　河：我是一名律师
　　河：每一次辩护，我身后的悲剧都在真实地发生着，如果一句以偏概全就能把血和泪都埋没，那她们午夜梦回的梦魇算什么。如果“公道”和“正义”都对她们视而不见，那谁来为她们的痛苦申诉
　　河：我讨厌我的工作
　　河：我讨厌我的无能为力
　　江：你救不了所有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要做那种小孩子气的梦了好吗
　　河：如果病态、畸形的事情因为“常态”而正常，这个世界真的就是疯了
　　河：人类的发展建立在“本就如此”……
　　江：那你有什么办法？
　　江：你非得做那个改变世界的人不可吗？
　　河：我只是不愿意苟同下去了

　　年少时的英雄主义光辉早就消磨殆尽，我是逃兵。
　　堂吉诃德向风车宣战，我的长枪早就被现实折断，幼稚而可笑的英雄主义，我想拯救谁？我甚至连我自己都拯救不了，仓皇地逃跑。

　　河：我不想继续痛苦下去了
　　江：按你的道理来讲好吧？你走了，那些仍处于水深火热的人怎么办呢？她们是不是又少了个为她们说话的律师？
　　河：不用用这样的话来绑架我
　　河：你都说了，我能做什么呢
　　河：这世界离了谁都转，我只想把自己过舒服一点
　　江：你的舒服是逃跑吗
　　河：出走更合适些
　　河：律师这个职业让我太失望了，我早就想当一个作家
　　河：不必写些振聋发聩的文章，随便写些理想足够……我要走了，实在不想继续痛苦下去
　　河：我一直都很听话，我一直在被教育，在被打压，现实不给希望……我一直都很听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按照你们给的路走了一步又一步，我一直在为妈妈活，为受害者活，我一直在听话，做所有你们想要我做的
　　河：可是我很痛苦
　　河：我既悲悯又残忍，我想救所有人却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我有一颗感性而悲天悯人的心，一直在被辜负，碎成一瓣一瓣，我好不容易下定一次决心，你们却谁都说我错了
　　河：我就是想自私一点，我太累了，我不想背负那么重的期望继续活下去了，我要走了，随便去哪里，谁都不认识我就好
　　河：我真的很累了
　　河：我活了26年，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吗？

　　我活了26年，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吗？
　　但什么叫为自己而活？
　　我被操纵了太多年，剪断丝线，傀儡就垮下来，一动不动，放任自己颓废下去，我还看不清前方的方向，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是不是很丢人？
　　我缓缓吐出一团烟，她裹了条浴巾就出来，我看着她出神，不自觉地找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把小板凳让给她。她裸露的肌肤青青紫紫，怎么总是一身伤啊喻菩舟，只可惜你不是我的辩护对象，我不是你的律师。
　　什么叫为自己而活？
　　我叼着烟给她擦头发，她的鼻尖、眼角、耳垂都通红，粉雕玉琢贴切吗？听说有的玉品相不好，会有骗子为了造假用动物血染色，邪门得很，这样说她也不合适，我找不到形容词，怎么语言都匮乏。
　　她沉默，我也沉默。
　　她好像说过羡慕我的“自由”，可惜我并不“自由”。
　　我是无源的水、无根的树，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是茫然的，人怎么样才算为自己而活？我为别人活了二十多年，早就失去了为自己而活的能力，我是水面荡漾的浮萍，无依无靠。
　　只有看着她时，我的散漫才会消散，内心赤裸，无地自容。只有看着她时，我才会羞愧自己的一无所有，只剩理想光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