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冰》Zlpsm

2、小熊创可贴效应

　　周一早自习，高二（3）班的氛围有些微妙的不同。

　　姜榆叼着面包冲进教室时，离打铃只剩三分钟。她把书包甩在座位上，习惯性地朝后窗方向瞥了一眼——迟潇已经在了。

　　他正低头做题，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额角那片创可贴换回了最普通的肉色医用款，规整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仿佛周五黄昏那场短暂的偶遇从未发生。

　　“看什么呢？”同桌林小雨用笔戳了戳她，“魂都飞了。”

　　“没、没什么。”姜榆收回视线，翻开英语书，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张小熊图案在暮色中翘起一角的画面。

　　她其实没指望他会贴。

　　毕竟那人的眼神冷得像浸过冰水，语气也疏离得能把人推出三米外。那张创可贴塞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被直接扔进垃圾桶的心理准备。

　　可现在……

　　姜榆偷偷又瞟了一眼。

　　迟潇正单手转着笔，草稿纸上列着一串复杂的物理公式。他解题时有个小习惯，会不自觉轻咬下唇，眉间微微蹙起——这个表情冲淡了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气。

　　“姜榆，英语书拿倒了。”苏清景清冷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啊？”姜榆低头，才发现自己真的把书拿倒了，慌忙调转过来，耳根微微发热。

　　苏清景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在迟潇和姜榆之间极轻地扫过，然后垂下眼，继续背她的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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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

　　“上周五的单元测成绩出来了。”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把一叠卷子放在讲台上，“整体还不错，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完全做对。”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停了。

　　“咱们班占了两个。”刘老师笑了笑，“迟潇，苏清景，满分。”

　　意料之中的结果。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两个名字在成绩单顶端轮流出现。

　　“还有一份，”刘老师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三排，“姜榆。”

　　姜榆愣住。

　　“步骤有些跳跃，但思路新颖，答案正确。”刘老师朝她点点头，“很不错的转学生。”

　　周围投来几道惊讶的目光。姜榆下意识挺直了背，余光却瞥见后排那个身影——迟潇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下课铃响，刘老师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个女生围到姜榆桌旁。

　　“姜榆你好厉害啊！最后那道题我完全没思路。”

　　“怎么做的呀？能不能讲讲？”

　　姜榆正想着怎么解释，林小雨已经抢着说：“我们姜榆初中就是他们学校的数学竞赛生呢！”

　　“真的假的？那你怎么没进竞赛班？”

　　“因为……”姜榆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措辞，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因为竞赛班周二周四晚上要加训，她要去合唱团排练。”

　　苏清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姜榆的水杯：“你的水。”

　　周围的女生对视一眼，识趣地散开了。

　　姜榆接过水杯，小声道：“谢谢啊景景。”

　　“不用。”苏清景在她桌前停留了两秒，“别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社交上。”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姜榆知道她是好意——苏清景一向讨厌这种浮于表面的热情。

　　只是……

　　姜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方。

　　迟潇的座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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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潇是第二节上课铃响前才回来的。

　　他走回座位的路线刚好经过姜榆的课桌。姜榆正低头整理笔记，余光瞥见一片白色的衣角掠过，带着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清冽的薄荷香。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桌角。

　　姜榆抬头。

　　一盒全新的小熊创可贴。和周五她塞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连包装上的小熊图案都分毫不差。

　　她愣愣地看向迟潇，对方却已经径直走过，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这……”林小雨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迟潇给你的？”

　　姜榆盯着那盒创可贴，大脑短暂宕机。

　　“他什么意思啊？还礼？”林小雨压低声音，“不对啊，要还也该还一张，怎么还一盒？难道他觉得你特别容易受伤？”

　　姜榆没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药盒的塑料包装。

　　冰凉的。

　　却莫名有点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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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间，姜榆攥着那盒创可贴，在教学楼的天台找到了迟潇。

　　他靠在栏杆上吃午餐——一个简单的三明治，包装纸摊在身旁，旁边还放了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姜榆走到他面前，举起创可贴盒子，“为什么给我？”

　　迟潇收回视线，继续咬他的三明治：“还你。”

　　“可我给你的只是一张。”

　　“买不到一张。”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便利店整盒卖。”

　　这个理由……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姜榆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天台风大，吹得她校服裙摆翻飞。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熊图案，突然问：“那你额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迟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

　　“还疼吗？”

　　“不疼。”

　　对话进行得干巴巴的，像两块硬石头互相碰撞。

　　姜榆想了想，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创可贴，剩下的递还给他：“那我拿一张，剩下的你留着吧。你不是……经常受伤吗？”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试探。

　　迟潇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深处像藏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此刻阳光正好落在他眼里，却没有暖意，反而像照进了深井，光亮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不需要。”他说。

　　“需要的。”姜榆坚持把盒子塞进他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带着初秋的寒意，“创可贴就是拿来用的。下次再受伤，记得贴。”

　　说完，她转身就跑，马尾辫在风里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迟潇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盒多出来的创可贴，又看看掌心——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很浅，很短暂。

　　却顽固地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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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体育课，内容是八百米测试。

　　姜榆的耐力不算差，但跑到第二圈时还是觉得肺里像着了火。苏清景一直保持在她前方不远处，步伐稳得像台精密仪器。

　　经过篮球场时，姜榆余光瞥见一群男生在打球。

　　迟潇也在。

　　他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运球的动作很利落，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口哨。

　　姜榆的脚步慢了一拍，差点被后面的同学追上。她赶紧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那个画面还是钻进了脑海里。

　　原来他打球的样子，和打架时一样——不，不一样。打球时的他，身上少了那种尖锐的戾气，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专注和……鲜活。

　　“看路。”苏清景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与她并行。

　　姜榆回过神：“啊？”

　　“你刚才差点撞到跑道边的栏杆。”苏清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测试的时候，别分心。”

　　“……哦。”

　　最后一圈，姜榆咬牙冲刺，最后以小组第三的成绩冲过终点线。她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给。”一瓶矿泉水递到面前。

　　姜榆抬头，是体育委员。对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辛苦了，喝点水吧。”

　　“谢谢。”姜榆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余光里，她看见迟潇抱着篮球从球场走出来，几个男生围在他身边说笑着什么。他没怎么搭话，只是偶尔点下头，目光却越过人群，朝跑道这边扫了一眼。

　　很短暂的一瞥。

　　但姜榆确信，他看的是她。

　　或者说，是她手里那瓶水。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姜榆心里莫名一紧。

　　她低下头，又喝了口水。

　　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冰得她手指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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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姜榆没带伞，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起？”

　　她回头，看见苏清景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景景你最好啦！”姜榆立刻钻到伞下，挽住好友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秋雨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校门口堵满了来接孩子的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今天体育委员给你递水了。”苏清景突然说。

　　姜榆一愣：“啊，对。怎么了？”

　　“没什么。”苏清景目视前方，“只是提醒你，别对谁都那么……毫无防备。”

　　“可他就是递瓶水呀。”姜榆不以为然，“同学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苏清景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有些善意，背后可能有别的意思。”

　　姜榆听懂了她的潜台词，脸颊微微发热：“景景你想多了，人家就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校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迟潇。

　　他没打伞，只是把校服外套的兜帽拉起来罩在头上，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细雨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裤脚，他却像浑然不觉，正低头看着手机。

　　绿灯亮了。

　　人流开始移动。姜榆被苏清景带着往前走，视线却牢牢锁在对街那个身影上。

　　过到马路中间时，迟潇抬起头。

　　隔着雨幕和穿梭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像这秋雨。但不知为何，姜榆总觉得那里面多了点什么——一种她读不懂，却莫名在意的东西。

　　“看路。”苏清景又提醒了一次，语气里多了丝无奈。

　　姜榆收回视线，低声说：“景景，我好像……”

　　“什么？”

　　“没什么。”姜榆摇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好像，开始有点好奇了。

　　好奇那个叫迟潇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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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利店里，迟潇付完钱，拎着塑料袋走出门。

　　雨下得大了些。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家庭医生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体检已预约，下周三下午三点，需要司机接吗？”

　　他敲了个“不用”，发送。

　　正要收起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陈厌：潇哥，今晚真不来？机车局少了你没意思啊。

　　迟潇：有事。

　　陈厌：你能有什么事？又在刷题？

　　迟潇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塑料袋里有新买的笔记本，两盒笔芯，还有……一盒小熊创可贴。

　　他结账时看见货架上摆着，鬼使神差地就拿了。

　　走出便利店，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下午体育课的画面——

　　那个男生给姜榆递水时，她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还有她接过水时，指尖碰到对方手指的那个瞬间。

　　迟潇皱了皱眉，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跟他没关系。

　　他这样告诉自己，拉紧兜帽，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幕里。

　　只是，右手握着的塑料袋中，那盒创可贴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微微发疼。

　　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秋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来，浸透了某些原本坚不可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