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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与光的序章 榕城一中转 ...

  •   九月的榕城依旧闷热,梧桐树叶在暮色里打着卷儿。

      迟潇靠在教学楼天台的栏杆上,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额角贴着的那片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是中午那场“交流”留下的纪念。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17:43,没有任何新消息。

      锁屏画面是默认的星空壁纸,干净得像从未被任何人打扰过。

      “潇哥,晚上机车局,来不来?”陈厌的微信弹出来,附带一张新改装的重机车照片,金属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迟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敲了个“不”字,发送。

      “又不去?你这学霸人设也太敬业了吧,放学都不玩?”陈厌秒回,附带一个捂脸的表情。

      迟潇没再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楼下传来放学铃声,教学楼像被唤醒的蜂巢,瞬间涌出黑压压的人潮。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感觉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默片。

      那些人三五成群,笑着闹着,书包甩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他的书包此刻正躺在高二(3)班最后一排靠窗的课桌里,里面除了课本和习题集,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止痛药——昨天体育课摔的那一下,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但没人问过。

      也不会有人知道。

      ---

      姜榆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差点卡住。苏清景靠在门边等她,白衬衫校服裙一丝不苟,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快点,再晚小卖部的草莓牛奶要卖完了。”苏清景看了眼手表,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只有姜榆能听出的催促。

      “来了来了!”姜榆蹦跳着过来,自然地挽住苏清景的手臂,“景景,今天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做的多少?我算出来是根号三,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根号三。”苏清景言简意赅,两人并肩下楼。

      走廊里熙熙攘攘,不时有男生投来目光——苏清景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常年霸占年级前三,再加上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和传闻中的家世,一直是校园话题的中心之一。

      而姜榆,则是她身边最鲜艳的对照色。

      “听说了吗?迟潇今天中午又把职高的人给打了。”前面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议论。

      “真的假的?他不是年级第一吗?还能打架?”

      “何止能打,据说一挑三呢。不过脸上也挂彩了,我下午在走廊看见他,贴着创可贴都帅得惨绝人寰……”

      姜榆的脚步慢了下来。

      迟潇这个名字,她开学两周已经听了太多遍。

      年级第一。高冷。打架。家里巨有钱但没人见过他父母来开家长会。所有的标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矛盾的形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怎么,好奇?”苏清景侧头看她。

      “有点。”姜榆诚实地说,“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做到那么矛盾的事?”

      苏清景沉默了几秒:“也许矛盾的不是他,是我们看人的眼光太单一。”

      她们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姜榆眯起眼睛,余光瞥见操场尽头那栋老实验楼的楼梯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白衬衫,黑色校裤,身形瘦削挺拔。

      是迟潇。

      他走的方向不是校门,而是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那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据说监控都坏了很久。

      “景景,你先去买牛奶,我东西忘教室了!”姜榆突然松开手,转身就往回跑。

      “喂——姜榆!”苏清景皱眉,但姜榆已经跑远了。

      ---

      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确实荒废已久。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锈蚀的铁艺长椅歪在一边,几株营养不良的月季开着惨淡的花。

      迟潇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明确是朝这边来的。

      他抬眼,看见一个女生拨开草丛走过来——马尾辫,校服裙,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过分。

      是班上新来的转学生,叫姜榆。开学两周,他唯一对她的印象是:话多,爱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数学课总是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

      “迟潇同学?”姜榆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愣了一下,脚步停在两米开外。

      迟潇没应声,重新低下头,从书包侧袋摸出那盒止痛药。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左手按在肋骨的位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又近了。

      “你受伤了?”姜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任何试探或小心翼翼,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

      迟潇终于抬眼看向她。

      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确实太亮了,亮得能照见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的轨迹。

      “不关你事。”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哑。

      姜榆没被这冷冰冰的三个字劝退。她反而又往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这是止痛药吧?你哪里疼?需要去医务室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像夏日突然降下的骤雨。

      迟潇皱了皱眉。他讨厌这种被侵入边界的感觉,更讨厌对方眼神里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心——这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说了,不关你事。”他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姜榆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中午在女厕听见的传闻——迟潇一挑三,把职高那几个经常来学校门口晃荡的混混打跑了,据说是因为对方骚扰低年级的女生。

      “是因为中午打架吗?”她问,声音软下来一些。

      迟潇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姜榆坦然回视,“但如果是见义勇为挂的彩,那还挺酷的。”

      这句“挺酷的”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迟潇准备好的所有冰冷回击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同班两周却从未注意过的女生。她不算特别漂亮,但五官生动,眼神干净,此刻微微歪着头看他的样子,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一种完全不属于他世界的生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最终问,语气依旧冷淡,但少了最初的锋利。

      “我?”姜榆眨眨眼,然后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我想说,你额头上那个创可贴要掉了。这个给你,新的。”

      她把创可贴递过来。

      迟潇没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晚风穿过荒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篮球场的喧闹声、校门口小吃摊的叫卖声、学生骑单车掠过的笑声。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只有眼前的画面清晰得过分。

      “我不要。”迟潇终于开口,转身要走。

      “喂!”姜榆叫住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直接把创可贴拍在他手里,“贴上吧,伤口感染了很麻烦的。而且——”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而且你可是年级第一,要是因为伤口感染发烧耽误了学习,我们班平均分怎么办?”

      这理由太离谱,离谱到迟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看着掌心那张幼稚的小熊创可贴,又看看眼前女生理直气壮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姜榆趁他愣神的功夫,挥挥手:“走啦,我朋友还在等我。明天见,迟潇同学。”

      她转身跑进暮色里,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像只灵巧的鹿。

      迟潇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掌心的创可贴还带着一点温度,不知是她的体温,还是被夕阳晒的。

      他低头看了看,最终还是撕开了包装。冰凉凉的一片贴在额角,盖住了原来那个快要脱落的。镜面似的药膏层反射出他半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小块。

      ---

      小卖部门口,苏清景拎着两盒草莓牛奶,看着姜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你东西呢?”她问。

      “啊?哦……找到了,在书包夹层里。”姜榆随口胡诌,接过牛奶插上吸管,“谢谢景景!”

      苏清景没拆穿她,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遇到谁了?”

      “啊?没、没有啊。”姜榆咬着吸管,眼神飘忽。

      “你每次撒谎,右耳都会红。”苏清景平静地说。

      姜榆下意识捂住耳朵,随即意识到上当了,懊恼地瞪她:“苏清景!”

      “所以,是遇到迟潇了?”苏清景一针见血。

      姜榆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只好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但省略了她觉得迟潇“挺酷的”那部分,也省略了自己心跳莫名加快的那几秒。

      苏清景安静听完,吸管在牛奶盒里轻轻搅动:“离他远点。”

      “为什么?”姜榆不解,“他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不是因为可怕。”苏清景看向远方,夕阳正沉入教学楼后,天空铺开大片的橙红,“是因为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他的世界太复杂,姜榆,你太简单了。”

      简单到容易被那种复杂吸引,也容易被那种复杂灼伤。

      后面这句话,苏清景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好友在暮色里明亮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

      同一时间,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划破城郊的黄昏。

      陈厌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看向靠在机车旁迟迟没上车的迟潇:“潇哥,真不去?今晚赛道特场,我搞到两张VIP票。”

      “不去。”迟潇言简意赅,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额角。

      那个小熊创可贴还贴在那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图案,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你这创可贴挺别致啊。”陈厌眼尖,凑近了看,“哟,还是小熊的?哪个姑娘给的?我们迟大少终于开窍了?”

      迟潇瞥他一眼:“滚。”

      “说说嘛,谁啊?是不是你们班那个新转来的,叫姜……姜榆的?听说挺活泼一姑娘。”

      迟潇没回答,只是直起身,跨上自己的机车:“走了。”

      “诶!这么早回家?”

      “嗯。”

      引擎发动,黑色机车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风把迟潇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额角的创可贴边缘微微颤动。

      他想起黄昏时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而且你可是年级第一,要是因为伤口感染发烧耽误了学习,我们班平均分怎么办?”

      荒唐。

      却又莫名地,让他在这个初秋的夜晚,第一次没有觉得回家是一件那么难以忍受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家庭医生发来的例行消息:“迟先生和夫人下周回国,需要为您预约体检吗?”

      迟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

      风更大了。

      额角的小熊创可贴,在夜色里固执地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

      但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某种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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