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冰》Zlpsm

3、创可贴与选择题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高二（3）班的教室空了大半。

　　姜榆把最后一本作业本塞进书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三分。合唱团的排练五点开始，来得及去小卖部买瓶酸奶。

　　“姜榆。”班主任刘老师出现在门口，“来办公室一趟。”

　　姜榆愣了下，放下书包跟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还在上最后一节课。刘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数学竞赛的名额，咱们年级有三个。你、苏清景，还有一个，我打算给姜榆。”刘老师的声音。

　　姜榆脚步一顿。

　　“她基础不错，但需要系统训练。”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竞赛题和平时考试不一样。”

　　这个声音——

　　姜榆推开门，果然看见迟潇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张A4纸。听到动静，他抬眼扫了她一下，又垂下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刘老师朝她招手，“正好，正说你呢。”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但姜榆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窗边那个人牵走。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描出一道金边，连睫毛都染成浅棕色。

　　“姜榆？”刘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在！”姜榆赶紧集中精神。

　　刘老师把两份表格递给她：“全省高中数学联赛的校内选拔，你和迟潇、苏清景一起代表咱们班参加。这是报名表，回去填一下，明天交给我。”

　　姜榆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遍，心跳漏了一拍。

　　全省联赛。

　　她初中的时候参加过区里的比赛，拿过三等奖。但全省级别的……

　　“有问题吗？”刘老师问。

　　“没、没有。”姜榆攥紧表格，“我会努力的。”

　　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转向迟潇：“迟潇，你经验丰富，多带带她们两个。尤其是姜榆，她刚转来，对竞赛题型还不熟。”

　　迟潇“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从办公室出来，姜榆追上几步，和迟潇并肩走在走廊里。

　　“那个……”她开口。

　　迟潇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

　　“谢谢你。”

　　“谢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是……刘老师让你带我们，你答应了。”姜榆偏头看他，“虽然你好像也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迟潇没说话。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经过楼梯拐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室。”他说，依旧没看她，“竞赛题集你还没买吧？先看我的。”

　　姜榆愣住。

　　这是……答应带她了？

　　她正要开口说“好”，迟潇已经抬脚继续往前走，背影挺拔，步伐不疾不徐，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

　　姜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姜榆推开图书馆三楼自习室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迟潇靠窗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草稿纸。他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阳光把他的侧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像某部文艺电影里的画面。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过来。

　　姜榆挥挥手：“我没迟到吧？”

　　迟潇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分钟。”

　　“那就是没迟到。”姜榆笑嘻嘻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你来这么早，不会一点就到了吧？”

　　迟潇没回答，把面前的一本书推过来：“这本你先看。第一章到第三章，下周之前做完。”

　　姜榆低头一看——是一本被翻得很旧的竞赛题集，书页边缘有些卷翘，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是迟潇的字。

　　“这是你的书？”她翻了几页，被那些批注惊到了，“你也太认真了吧，每道题都写两种解法？”

　　迟潇垂下眼，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做习惯了。”

　　姜榆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间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偶尔翻书的响动。迟潇始终低着头，专注地演算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头微微蹙起。

　　他认真做题的样子，和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不太一样。少了点疏离，多了点……姜榆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少年气。

　　像个正常的、会在图书馆泡一整天的普通男生。

　　“看什么？”迟潇突然抬头。

　　姜榆被抓个正着，也不躲，反而托着下巴说：“看你啊。你做题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冷。”

　　迟潇的动作顿了一下。

　　“‘冷’？”他重复这个字。

　　“对啊。”姜榆眨眨眼，“平时你在班里，就一副‘离我远点’的气场。但做题的时候吧，好像会放松一点。”

　　迟潇沉默了几秒，重新低下头：“做题而已。”

　　姜榆没再追问，翻开那本题集，从第一章开始看。

　　自习室又安静下来。

　　只是偶尔，迟潇的笔尖会停一下，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飞快地掠过对面那个认真看书的女生，然后又收回去。

　　时间在翻书声里悄悄流走。

　　---

　　四点左右，自习室的门被推开。

　　陈厌探头进来，看见迟潇，眼睛一亮：“潇哥，你果然在这儿！”然后视线移到对面，愣住了，“哟，有情况？”

　　姜榆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靠在门口，校服敞着穿，里面是一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整个人透着股痞里痞气又阳光的劲儿。

　　“陈厌。”迟潇的声音带了点警告的意味。

　　陈厌却完全不怕，笑嘻嘻地走进来，在姜榆旁边坐下：“你就是姜榆吧？久仰久仰。”

　　“久仰？”姜榆疑惑。

　　“对啊，能让潇哥——”

　　“陈厌。”迟潇打断他，语气重了些。

　　陈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不说。”然后转向姜榆，压低声音，“反正你以后就知道了。”

　　姜榆被他神秘兮兮的样子逗笑了。

　　陈厌看了眼桌上的书，惊讶道：“你们在搞竞赛？潇哥你不是从来不带人的吗？去年那个谁求你讲题你都不理。”

　　迟潇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字。

　　姜榆看看他，又看看陈厌，突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他从来不帮别人讲题。

　　那为什么……

　　“姜榆，这道题你会吗？”迟潇突然开口，把题集推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道。

　　姜榆的思路被打断，凑过去看题：“哪道？哦，这个……我做到一半卡住了。”

　　“哪一步？”

　　“这里。”姜榆指着自己的草稿，“化简到这一步，不知道怎么往下走了。”

　　迟潇看了眼她的草稿，拿过笔，在她写的那行式子下面添了几笔：“这里用三角代换，设x=2sinθ。”

　　姜榆盯着那几笔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啊——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她抬头看迟潇，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厉害啊！”

　　迟潇垂下眼，耳尖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陈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他在迟潇身边混了两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帮人讲题？不存在的。他让别人看自己的笔记本？更不存在。

　　可今天，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陈厌若有所思地看看迟潇，又看看姜榆，突然咧嘴笑了。

　　“行吧，我不打扰你们学习了。”他站起身，拍拍迟潇的肩，“对了，晚上老地方，记得来。”

　　说完，他晃悠着走了，关门时还意味深长地朝迟潇挤了挤眼。

　　自习室重新安静下来。

　　姜榆低头继续做题，迟潇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重新动起来。

　　五点差一刻，姜榆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今天谢谢你。”

　　迟潇没抬头：“嗯。”

　　“那我先走啦，下周见。”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迟潇依旧坐在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座孤独的岛屿。

　　姜榆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走过去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迟潇抬头。

　　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马尾辫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

　　迟潇低头看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小熊。

　　他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自习室的灯光自动亮起。

　　然后，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没有拆开。

　　---

　　周一中午，食堂。

　　姜榆端着餐盘找到苏清景，在她对面坐下。

　　“周末干嘛了？”苏清景问，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

　　“去图书馆了。”姜榆咬了口鸡腿，“迟潇帮我讲竞赛题。”

　　苏清景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帮你讲题？”她抬眼看向姜榆，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对啊。”姜榆浑然不觉，继续啃鸡腿，“他讲得特别清楚，而且他的笔记本上每道题都写两种解法，超认真……”

　　“姜榆。”苏清景打断她。

　　“嗯？”

　　苏清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吃你的吧。”

　　姜榆歪头看她，总觉得好友今天有点奇怪。

　　但苏清景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

　　同一时间，食堂另一角。

　　陈厌端着餐盘在迟潇对面坐下，笑嘻嘻地问：“昨天后来怎么样？”

　　迟潇没理他，继续吃饭。

　　“别装啊。”陈厌凑近一点，“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人讲题了？还让人看你的笔记本？那本子你不是从来不给别人碰的吗？”

　　迟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米饭。

　　陈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我懂了。”

　　“你懂什么？”迟潇终于开口。

　　“我懂——”陈厌拉长声音，“有些人啊，嘴上说着‘别烦我’，心里其实巴不得人家来烦。”

　　迟潇瞥他一眼，没说话。

　　陈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不过那个姜榆挺有意思的。长得可爱，性格也开朗，关键是——不怕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知道吗，你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想躲的人。但她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迟潇的筷子停在半空。

　　普通人。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有点刺眼。

　　“走了。”他站起身，餐盘里还剩大半饭菜。

　　“诶，你不吃了？”陈厌在后面喊。

　　迟潇没回头。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走了几步，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那颗草莓糖。

　　他拿出来看了看，小熊图案在阳光下咧着嘴笑。

　　迟潇盯着那只小熊，脑海里突然冒出陈厌刚才说的话——“她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嘴角，似乎有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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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晚自习结束，姜榆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姜榆。”一个声音叫住她。

　　她抬头，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周磊。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表情有点不自然。

　　“那个……”周磊挠挠头，“这个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去看电影。”

　　姜榆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立刻竖起耳朵，目光唰地投过来。

　　姜榆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她没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榆回头，看见迟潇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书包单肩挎着，表情冷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磊皱眉：“迟潇，我问的是姜榆。”

　　“我知道。”迟潇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她周六下午要和我去图书馆准备竞赛。”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毫无破绽。

　　周磊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攥着手里的电影票走了。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姜榆看着迟潇，他也正好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

　　“你……”姜榆开口。

　　“周六下午两点。”迟潇打断她，转身往外走，“别迟到。”

　　姜榆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故意的吧？

　　她想了想，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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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下午，迟潇收到一条微信。

　　姜榆：周六的题我做完了，提前给你看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姜榆：[图片]

　　是他那本题集的某一页，上面每一道题都工工整整写了答案，旁边还有红笔标注的疑问点。

　　迟潇放大了图片，看见那些红笔字迹——字圆圆小小的，有点歪，但写得很认真。

　　他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

　　迟潇：嗯。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迟潇：有几道做错了，周六讲。

　　姜榆：好！

　　迟潇盯着那个感叹号，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按熄了屏幕。

　　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草稿纸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的，是那些圆圆小小的红笔字迹。

　　和她写那些字时，一定很认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