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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淌 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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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有自己运行的规则,严格遵循才能让生活正常运作。
有些人是没有灵魂的,世上走一遭也不过行尸走肉。
俞心自认为是那种人。
从出生起就有父母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要平淡安稳地随着河水流淌。
在无数不知真心假意的夸赞中,任凭树籽悄然发芽而找不到栖息之地。
俞心在十七岁之前,最艳羡的人就是哥哥俞澈。
哥哥的栽培无疑是成功的。
留学,实习,结婚,接管公司。
他活成了俞家最标准、最耀眼的模样。
冷静、果决、无懈可击,是所有人眼中真正的天之骄子。
二十五岁的俞澈开着黑色宝马安静地停在梧桐树下。
他靠在车门边,身形挺拔,眉眼冷冽,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俞心走过去,安安静静地坐进副驾,车窗缓缓升起,隔绝所有喧嚣。
生活世俗、平庸,一眼望得到尽头。
作为既得利益者,她从不评价好坏。
她从不提要求,无需她开口,自然有人为她准备好所需的一切。
她静默、淡然、无欲无求,在别人看来是不沾烟火、懂事通透。
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她,所有的大人都称赞她,所有的小孩儿都想跟她玩。
国旗下的表彰讲话总是她,活动评奖总是她。
俞心接受所有美好,接受所有祝福。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干净的校服,微微鞠躬,优雅而淡然。
像一座佛,不嗔不怒,不悲不喜。
对谁都温和,却又对谁都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她想,她也会和哥哥一样,留学,实习,结婚,接管公司。
她会顺理成章地走进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坐在早已为她预留的位置上。
一切按部就班,像精密的仪器那般运转。
兴许也有不一样的,她会和嫂子一样,生下孩子便开始享受生活。
她兴许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小巷开一家咖啡馆。
每日喝喝咖啡,看看书,听几首轻柔的歌,不问世事,不赶时间,就这样安安静静,了此余生。
那棵树籽不会生根发芽了。
俞心抱着七岁时哥哥送的小狗,心想。
她做不到哥哥那样,真正的优秀。
她的光芒是虚假的,是其他人对俞家权利的投射。
老师在背后对成绩第一的孩子说:“俞心的操行评分比较高,综合来看,学校还是打算把市三好给她。”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躲在虚掩着的门后,悄然放下打算敲门的手。
她履历里密密麻麻的评奖,都是假的。
那些掌声、奖状、表彰、称赞,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她姓俞。
父母教她顺从,教她坦然接受俞家赐予的一切。
不必争,不必抢,不必问为什么。
只需安静站在那里,乖顺得体。
她在日复一日的光环与虚捧里变得麻木,失去根系。
俞心在十七岁之后,最艳羡的人是时景然。
她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不必刻意讨好,不必温顺沉默,不必活成谁期待的样子。
她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坚持,有敢爱敢恨的棱角,有俞心这辈子都不敢拥有的——自由。
那是被俞家规训了十几年的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俞心想。
如果没有见过那双黑得仿若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她会继续一点点腐朽下去。
“时景然,我的名字。”
俞心停下啃饭团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她。
她站在日落时分,莞然而笑,眉眼干净得不像话。
郑重其事的眼神,她的小狗如出一辙。
水汪汪的,像墨汁泼染而成的深潭,清澈又亮堂。
波光粼粼,潋滟四起。
叫俞心想把这世上东西最好最多地给她。
“喂,母亲。”俞心半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夜景。
“宜兰说你身子又不舒服了,现在怎么样?”
宋堇禾拨弄着她的古典留声机,黑胶唱片缓缓转动,温柔如水的旋律漫出来,一点点透过耳膜。
俞心指尖轻轻攥了攥窗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事,休息会儿就好。”
“有情况就去徐医生那儿看一下,不要讳疾忌医。”宋堇禾的声音婉转。
徐延礼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家世相当,克己守礼,更是年纪轻轻就在颐和国际医院站稳了脚跟,前途一片明朗。
俞家从商,徐家从医,两家一直有意结亲。
俞心琢磨着说:“我明白的,不舒服会去颐和那儿。”
她不提名字,只说地点,貌似这样就能回避一件几乎快要定好的事。
宋堇禾切了一首歌,繁复的,复古的。
她没兴致跟孩子解释太多,从前是,现在也是。
俞心只用明白一点,那就是,所有的安排都是最好的安排。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不重要。
俞心不会忘记那个夏日嘈杂的办公室。
宋堇禾永远优雅,她生来就带着桂冠,连发怒都端着一身恰到好处的体面。
她坐着,却比站着的人要高。
她朱红的薄唇,罗列出一项项罪证。
她高挑的杏眼,将所有过错钉死。
她端庄地微笑告诫俞心:“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盈,暗有所指。
与三年前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触得俞心动弹不得。
“宜兰带你去那种地方,你怎么同意的?”
一字一句,轻得没有半点火气,却像冰针一样尖锐。
沈宜兰送她到家,说要给她母亲报备一下,万一是什么后遗症就麻烦了。
一说到身子不好,到底是宋堇禾一问全交代了。
“不会有下次了。”俞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末回家吃饭,你哥也回。”宋堇禾的命令不容置喙。
“好的,母亲。”俞心在落地窗前缓缓呼了一口气,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画了一个笑脸。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被挂断。
忙音冰冷,像落下一道的铁锁。
“多笑笑,兴许生活会变得更甜呢。”她低头喃喃,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享受着这一切,越海市中心地段最贵的别墅,配套的车,专属司机与家政团队,高定衣橱,限量款手袋,从不看价标的消费。
绝不能说不半个不好来。
说出来是解脱,但也会马上失去所有。
她早已养成依附着而生的菟丝花,没了支撑的枝桠,瞬间便坍塌。
俞心抱着高数课本走进阶梯教室时,整间大一的公共课教室掀起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以为是新来的代课老师,或是以为是隔壁播音系的学姐来蹭课。
她今年大三,突如其来一场横祸,让她缺席了整整两年的校园。
原本俞心的意思是直接留级,母亲没有允许。
宋堇禾认为大三课少,完全有时间把前两年的课补上。
最终,她只用补上专业必修课,类似体育课之类的选修课,直接以合格成绩登入。
男生们下意识坐直,女生们悄悄侧目,紧接着进教室的老师都顿了顿。
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又疏离,穿搭虽简单,却难掩骨子里养尊处优的特质。
俞心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垂眸放下书本。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时景然走了进来,穿着普通的休闲外套,身形挺拔,眉眼干净。
她目光淡淡扫过教室,在靠窗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微顿了一瞬,便收回视线,低头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默默坐下。
教室里的骚动轻了几分,很快恢复成课前的细碎声响。
俞心依旧垂着眼,刚坐下没多久,一个长相软萌可爱的女生抱着书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俞心旁边的桌面。
“同学,这里有人吗?我可以坐吗?”
俞心抬头,轻柔地说:“没人,坐吧。”
女生立刻笑眼弯弯地坐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时景然坐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一次次往前面那个安静的侧影飘去,看得很轻,很隐蔽。
高沁雨也忍不住悄悄看了俞心好几眼。
看第一眼的时候透露出一股清淡的古典美,越看反而越惊艳。
谁知俞心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沁雨耳朵微微发烫,连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我叫高沁雨……”她小声自我介绍,脸颊还有点红。
“刚刚没忍住多看了你两眼,你别介意呀。”
俞心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声音轻而温和:“没关系,我叫俞心。”
高沁雨见俞心桌上空空的,连草稿纸都没准备,从自己本子上撕了一张干净的,推到她面前。
“给你,我看你没带。”
俞心愣了一下,轻声道:“谢谢。”
老师指了指黑板上写的高数题,环顾教室:“谁来解一下?”
话音刚落,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低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装死。
老师干脆点名:“班长。”
班长心里咯噔一下,一副“果然是我”的认命表情,磨磨蹭蹭站起来,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学委。”
学委低头沉默,假装教室里没有学委这个人。
“团支书。”
团支书是个文静的小姑娘,闻言轻轻一颤,怯生生地站起来,声音细弱:“老师……我不太会。”
教室里一片安静,老师皱了皱眉,目光往后排一扫:“后排那位,你来。”
时景然慢吞吞站起来,语气平淡,一副不太会的样子:“老师,我不会。”
俞心闻言侧过身,眼底看似没什么波澜,又转回头。
老师放下教案,有点无奈:“不会就站着听。”
她便乖巧地站在座位旁,一副好好学生的做派。
老师翻了翻花名册,视线停在最后一个手写加上的名字上。
“俞心。”
教室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窗边那个女生。
老师看她眼生,语气也放得温和,礼貌问了一句:“你会吗?不会也没关系,我来讲。”
俞心淡定起身,细细的说了声“我会”,走上讲台。
题目对她来说并不算难,高中的时候她就学过了。
她拿起粉笔,几步推导、演算,干净利落地把整道题写完,步骤清楚,答案正确。
放下粉笔,她默默地走回座位。
全程没什么表情,却让一教室的人都漏出了意外的神情。
时景然站在后排,望着她的背影,心底升起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以俞心参加奥数的水准,这一道高数题再简单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