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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色 夜色 ...


  •   小吃街灯火通明,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声鼎沸中她时常感觉孤独,伤春悲秋不是好习惯,她的灵魂从躯壳飞出,成了旁观者。

      她的脸上从未出现过很生动的表情,淡漠的,冷清的,像云雾缭绕山间的古木,沉默地观察世间即将发生的事。

      她的眼睛并不灵动,静默得宛如一潭死水,偶尔冒出蓝绿色的、白色的气泡。

      她还活着,但她总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很久,感受不到烟火的灼烧,感受不到雪日的寒冷,感受不到风、雨、云。

      她身形纤细,穿梭在人山人海,被挤成薄薄的一页纸。

      她的心,她的思想,在躯壳的上方盘旋,告诫她,扮演要虔诚。

      “俞心,别走丢了。”沈宜兰在前方艰难地伸出一只手,“这儿人多。”

      她递上右手,沈宜兰紧紧握住,她适才感觉到温度。

      两人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了百米,左拐进入小巷,几个打扮时尚的年轻人笑得四仰八叉,靠墙的,半蹲在台阶上的,时不时吞云吐雾。

      霓虹灯做的“青睐”两字在黑夜十分亮眼,沈宜兰一眼认出大门外双臂交叉的女生,狼尾,两簇蓝色挑染穿过耳后。

      似有蜘蛛感应,玩手机的女生抬起头,瞬时眉开眼笑。

      沈宜兰和俞心高中不同校,因此除她之外,还有一群高中的朋友,这位应该是其中之一。

      “走吧,快进去,就你没到了。”女生招呼着帮忙推开门。

      沈宜兰抵住门,留了空隙,示意她先进。

      女生迟疑了一秒,侧目看了眼俞心,没动,笑道:“你们先进,我透会儿气,他们几个人模狗样,好认。”

      俞心礼貌地弯弯嘴角,沈宜兰轻轻拽她进屋,回头扔下一句:“别待太久,外头冷。”

      室温的确高出不少,温热潮湿的空气,伴着若有若无的酒精,扑腾着裹住冒寒气的人。

      灯光有些暗,她不自觉地眯眼,跟在沈宜兰后面。

      俞心没想到这家店外面看着不大,里头却很深,一整面墙的酒柜,有调酒师在长桌前抬手抓起摇酒壶,动作干脆利落,冰块最先入壶,撞出冷脆的声响。

      有人喊了沈宜兰的名字,角落里一桌炸开了锅。

      “嗨各位,好久不见。”沈宜兰大方回应。

      “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呢。”最前边的男生回过头,手上的酒杯没来得及放。

      “去去去,你也就早个几分钟,叫啥啊。”正对面带银色圆环耳环的女生忍不住揶揄。

      俞心认识任莹莹,她看过任莹莹的照片,今天的局就是她组的。

      白色紧身裙勾勒出利落线条,绒毛轻轻落在双肩。

      她很漂亮,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温婉,确切来说,是敞亮、夺目、自带光感。

      她坐在哪儿,全场的焦点就在哪儿,璀璨无比。

      “最后一个哈,老规矩,先自罚三杯吧。”任莹莹旁边黑色长领毛衣的男生接着说。

      “好好好,没问题。”说罢,沈宜兰举杯痛饮。

      俞心拽了拽她的衣袖,暗示她别喝太猛。

      沈宜兰动作慢下来,众人这才注意到身后的小人儿,颇为好奇。

      沈宜兰放下酒杯,介绍:“这我朋友俞心,她也在这上学。”

      俞心探出半个身子,礼貌又乖顺:“你们好。”

      沈宜兰给她依次介绍几人的名字,叫她坐里面,自己靠外坐。

      往年几人也有聚过,今年她身子好了些,沈宜兰才敢带她出来。

      旖旎的灯光流转,氤氲而生的热流盘旋不止。

      俞心第一次玩酒桌游戏,不知是脑瓜灵活,单纯运气好,还是另有帮手,竟一次未输。

      一旁的沈宜兰倒是连喝好几杯,嘴里还喊着:“再来再来,我就不信玩不过。”

      任莹莹笑的花枝招展,怂恿同样半醉的占庭树跟她玩儿。

      男生耸耸衣领,卷起毛衣袖子,佯装不屑,又笑倒一片。

      俞心不管好不好笑,见有人笑了,也跟着人一块笑,无声地捂着嘴笑。

      沈宜兰微微蹙眉,靠在她耳后问:“热不热,要不要脱外套。”

      她点点头,解开扣子,任凭沈宜兰接过外套搭在另一侧。

      任莹莹晃着酒杯,笑而不语,眼睛眯成一条长线,像狐狸一样盯着人看。

      她从认识沈宜兰起就知道她有位发小,两家只隔一堵墙,朝夕相伴,形同亲姐妹。

      她细看俞心,眉眼生得清淡,肤色偏白,衬得眼眸黑而沉静,俞心五官不算惊艳,凑一起却又耐看,气质是独一挂的干净清透,微微凉凉的。

      黎昱泽放下手机,抬头:“岑亦可说她要上台了。”

      众人往驻唱台的方向看去,刚才门口撞见的那位女生正站在台上,光昏沉而慵懒,一片朦胧。

      岑亦可嗓音轻软,裹着淡淡的慵懒,目光温和扫过全场,灯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吉他声轻缓起伏,与歌声缠绕在一起,轻易压过酒杯碰撞的脆响。

      吉他手将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侧脸线条冷白利落,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怀里抱着旧木吉他。

      是她。

      俞心心口骤然一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时景然的手,熟悉她的力度与节奏。

      恍惚间,她感觉那人的目光隔着满室人影,与她的的目光交汇。

      俞心觉得胸口发闷,侧过头对沈宜兰轻声道:“我有点不舒服,去趟洗手间。”

      沈宜兰不放心:“我陪你去。”

      她不置可否,只等沈宜兰让出位置,便起身快步穿过人群。

      沈宜兰拾起她落在沙发上的手机,拿上外套,跟三人解释一番,追了过去。

      洗手间灯光亮了许多,俞心站在洗手台前,让冷水溅在掌心,凉飕飕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推门声,是沈宜兰。

      “没事吧。”沈宜兰问。

      俞心摇头,盯着镜中自己有些失序的眼神。

      沈宜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看着她动作缓慢地关掉水龙头,任由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沈宜兰出声制止:“玩累了我先送你回去。”

      俞心侧过脸,撞进沈宜兰深沉的目光里,她喉间微涩,回答说是有点累了。

      于是沈宜兰去跟众人道别,叫俞心先去门口等。

      十一月的风裹挟着凉意袭来,门口的路灯将人影拉得很长。

      时景然在黑衬衫外穿了件简单的深色风衣,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烟雾缭绕,在夜里轻轻散开,渐渐模糊了她的脸。

      俞心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后而来的是空无一物的寂静。

      从她离开座位到出门,不过短短二十分钟,这人站在这里的模样,分明像专程来等她。

      她没再往前走,低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只祈祷沈宜兰赶紧出来。

      时景然安静地站在原地,烟蒂明明灭灭。

      灼热的视线让俞心没办法置之不理,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指尖发白。

      沈宜兰推开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两人从时景然身侧擦身而过,她抬手掐灭烟头,缓缓呼出最后一团白雾。

      俞心清晰无比地听见,那道清冽又低沉的声音。

      时景然唤她名字:“俞心。”

      她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起死回生也不过如此了。

      她没有回应,没有回头。

      她想,她是应该坦然笑着打招呼的,风轻云淡到什么也没发生的。

      她要做狠心的人,就应该从头到尾做到底的。

      兴许她再凉薄一些,就能让时景然离得再远些。

      她的心被搅得有些痛,她自己活该,总不能叫别人也痛。

      沈宜兰同样听见那道声音,她自认为俞心交友少,再好认不过,没曾想还有不认识的朋友。

      她垂眸看了眼身旁微微发颤的俞心,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她不动声色地伸臂,将人轻轻护在身侧。

      既然俞心装没听见,她自然乐不可宣,领着人一步步走进深沉的夜色。

      岑亦可唱完最后一首,走下台找任莹莹一行人玩儿。

      “沈宜兰人呢?”岑亦可发现少了人,问道。

      “哦,她先走了,她朋友不舒服。”任莹莹解释。

      沈宜兰做事向来稳重体贴,以前也是谈过男友的。

      但岑亦可回想起适才见到的女生,总感觉两人氛围不太对劲。

      她抬手招呼服务生,给朋友们添了些酒,指尖随意理了理散落的发丝,神态依旧潇洒。

      她顺着后门往外走,很快,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时景然靠在路灯下,她大抵又点燃了一支烟,没抽,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

      岑亦可语气不解:“怎么了?不是你主动请缨要帮我伴奏吗?一曲刚毕就偷跑。”

      时景然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瞥了眼快要燃尽的烟卷,指尖微曲,轻轻在墙上捻灭。

      她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下次也帮你。”

      岑亦可嗤笑一声,显然不吃她这套敷衍。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

      她往时景然身边靠了靠,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口。

      用陈述的口吻说:“刚才在台上,你魂都快飞了。”

      时景然没接话,摩挲着墙面上微凉的纹路,指腹上的薄茧微微发硬。

      岑亦可见她沉默寡言,心里愈发好奇。

      “暗恋对象?”她试探着问,“不会被我猜中了吧?”

      空气静了一瞬。

      时景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才淡淡“嗯”了一声。

      “谁啊?姐妹儿帮你追啊。”岑亦可眼睛亮了点。

      时景然抬眼,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不合适。”

      人不合适还是不合适追,时景然没说清楚。

      岑亦可察觉到不对劲,没再追问,只安静地陪她站了一会儿。

      风卷走烟的气味,碎发遮住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是偷跑,她是特地追出来的。

      灯光暗到几乎看不清人脸的地方,她仍旧凭直觉锁定到那个人。

      那人比从前愈加削瘦了,下巴尖了许多。

      乌黑的长发垂落,快要及腰。

      眉眼清浅,压着几份淡冷的倦意。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猝然相撞,时景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那人表情错愕。

      三年,她细数着日历,从安静怀旧的汀州考到新兴都市越海。

      时景然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的心理准备,在现实中功亏一篑。

      时景然想,她当时就应该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酒吧的音乐隔着墙壁闷闷传来,像被捂住的心跳。

      地上散落着吹落的枯叶,在墙角打着旋。

      岑亦可轻轻叹了口气,拍她的肩:“进去吧,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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