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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体面 体面 ...


  •   高沁雨显然是个很自来熟的人,十分钟的下课间隙,几乎快把俞心介绍给周围所有人。

      “我真的很好奇大三是什么感觉啊,我才刚开始已经想结束了。”

      高沁雨嘟着嘴,双臂交叉,下巴磕在胳膊肘上。

      “高数啊,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吧。”她沿着桌子的方向向前划,最终摊开来。

      前桌的女生被她逗得咯咯笑,俞心觉得有点像仿生天鹅。

      路过的学委围了上来,严肃地敲桌子:“这位同学,请你上来回答这道题。”

      高沁雨咻的一下蹬起来:“妖怪,吃我一拳。”

      学委狠狠吃下一记重拳,一边抚摸着胳膊,一边蹿:“饱腹感满满啊。”

      高沁雨在后面追着跑,一路喊打喊杀。

      俞心暗暗发誓,再也不以貌取人。

      两人从教室追出走廊,又从走廊追回教室,跑了一圈,学委一个滑铲闪到俞心座位前,掏出好友码。

      “学姐啊,我叫池悦,加一下我吧,给你拉进班群。”

      动作行云流水,给俞心看呆了,前桌的天鹅同学则是快笑背过去了。

      高沁雨大骂:“有病吧你。”

      她看了眼前桌,又给池悦来了一拳:“周予希快被你笑没电了,赔钱!”

      池悦被锤得一哆嗦,挑衅地举着手机,吐了吐舌头。

      高沁雨忍不住吐槽:“仔细着点,别把收款码给学姐了。”

      池悦递过手机,放在俞心面前,回怼:“你以为谁都是你,加帅哥的时候掏出收款码。”

      俞心愣是没忍住,捂着嘴笑了。

      “好了。”她将手机还回去,在自己手机上敲了几个字,发送。

      她很久没加过好友了,想当初这个号还是哥哥俞澈的,验证信息都是写的哥哥的名字,所以得改一下。

      俞心的高中时期基本没有能说话的朋友,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好像大家也就默认她喜欢这样。

      高中同学开始对她有距离感,高一的时候还有漂亮女生爱找她讨论包包口红,亦或者流量明星以及他们的专辑。

      直到女生们渐渐感到没有话题,慢慢地没再找过俞心。

      大家在高二高三的时候,逐渐变得成熟,兴许是意识到差距,谁也不在靠近她。

      他们偶尔在课间十分,背后议论她的千元发卡,亦或是山茶花玛丽珍鞋。

      那时候的俞心骨子里总有一股傲气,她或许也享受这种被隐隐追捧的感觉,不甘心坠入泥里。

      她习惯了站在山巅,被人仰望,被人羡慕。

      她冷冷地,将情绪都藏起来,像母亲教的那样。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

      漫天的夸赞里藏不了几分真心,蜜糖里也能灌迷魂汤。

      他们畏惧俞家,尊敬俞家,害怕俞家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希望俞家在他们有难之际能伸手捞他们一把。

      他们是最希望俞家倒下的那一批,却也是最希望巴结上俞家的那一批。

      俞心曾经以为时景然不一样,但事实证明没什么不一样的。

      下课后,高沁雨拉着俞心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时,人群愈发拥挤,俞心几乎是被推着在前进。

      高沁雨忽然被不远处几个同学喊住,她应了一声。

      “学姐,我先跟他们走啦。”她挥挥手,眼睛弯成月牙。

      又在喧闹中提高声音说:“下周上课我帮你占座。”

      俞心注视着她明朗的笑,声音轻缓:“好,谢谢你。”

      高沁雨转身扎进人堆,很快消失在人影里。

      从教学楼出来,人群渐渐散去,俞心独自立在原地,拿出手机,想看看司机有没有发消息。

      屏幕骤然亮起,没有司机的未读提示,最先弹出来的,是母亲助理发来的日程安排。

      白底黑字,简洁得不带一丝温度:晚六点家宴,徐延礼到访。

      徐延礼三个字,像一枚敲定的棋子,落定在她早已被规划好的棋盘上。

      俞心不由得想到哥哥俞澈,他当年也是这样吧。

      她指尖收紧,冰凉的手机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树影婆娑,微光闪烁。

      不远处有学生说笑而过,声音轻快自由,她站在热闹中,心在热闹外。

      她指尖轻点,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声音平静无波,依旧是那个得体温顺的俞家小姐:“我在教学楼正门,可以过来了。”

      轿车缓缓驶入俞家大门,穿过修剪整齐的园林,停在别墅正门台阶下。

      司机早一步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俞心弯腰下车,庭院里草木的淡香扑面而来,却掩盖不了这座大宅与生俱来的庄严肃穆。

      玄关的灯光呈暖黄,她刚换好鞋,听见客厅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俞澈正站在不远处,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剪裁利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透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稳与克制。

      俞家人向来如此,即使是自家人,也不敢有分毫松懈。

      俞心轻声唤了一句“哥”,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后。

      嫂子没回来。

      连本该一同出现、哄得大人们喜笑颜开的小侄子俞承安,也没回。

      俞澈颔首:“回来了。”

      俞心没有多问。

      在俞家,有些缺席不必追问。

      她安静地跟上哥哥的脚步,一同走向客厅,空气中浮动着微妙的紧绷,悬在两人头顶。

      两人刚走进客厅,便听见留声机轻柔的旋律漫过来。

      宋堇禾端坐在沙发主位,指尖轻叩着膝头,妆容精致优雅。

      看见儿子独自进来,她目光微顿,淡淡扫了一眼,只“嗯”了一声。

      俞心在侧边沙发坐下,姿态规矩,垂着眼。

      俞澈在母亲对面落座,为妻子解释:“她留在那边,照看孩子。”

      宋堇禾说:“孩子重要,家里的事,不必勉强。”

      话听着温和,却像一层薄冰微妙地覆在空气里。

      俞心听得真切,母亲的意思是,没处理好,就不必带回眼前添堵。

      夫妻分居、婆媳不合,在俞家必须被包装得体面妥帖。

      不能叫外人看笑话。

      “徐延礼一会儿就到。”宋堇禾将话题引向俞心,但只是通知 。

      俞心恭敬地看着母亲,点点头。

      宋堇禾开始提要求:“你只要安稳、体面,不出岔子。”

      她自上而下打量着俞心,眉间微蹙:“你这身衣服不行,上去换一套。”

      俞心身上只是简单干净的日常装束,没有不妥。

      但她没有反驳,也没问换哪一件。

      顺从,在这个家里,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我这就去,母亲。”

      她起身上楼,一旁候着的佣人们立刻恭敬跟上,俞家上上下下,滴水不漏。

      她自始至终就是这样一朵需要精心打理、随时保持完美的花。

      二楼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尽头悬挂着早些年外公还在世时写的书法——家和万事兴。

      墨色沉稳,笔力端正。

      像一句温柔的告慰,又像一声黯淡的讽刺。

      佣人熟稔地推开衣帽间的门一整面墙的高定衣裙、整齐排列的鞋包,全都是俞心的尺码,她许久不曾在家中留宿了,想来是母亲定期准备的。

      保姆伸手取下一套早已搭配好的浅蓝色套装,询问:“小姐,穿这套可以吗?”

      俞心没有异议,喜不喜欢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足够符合俞家小姐的身份,足够不出岔子。

      客厅留声机的旋律缓缓流淌。

      佣人恭敬通报:“夫人,徐夫人和徐先生到了。”

      话音刚落,客厅门便被推开。

      徐延礼一身得体衬衫西裤,温文尔雅,分寸感恰到好处。他身旁的徐夫人妆容端庄、举止温婉,一进门便温和客气地微笑。

      宋堇禾端着青瓷茶杯,没有起身,开口却熟悉热络:“可算来了,快请进。”

      徐夫人先一步走进客厅,恭敬又亲近:“打扰宋夫人了,我们就是过来坐坐,不多耽误。”

      夫人之间的称呼向来冠以夫姓,宋堇禾算是个例外。

      当年宋老先生去世后,偌大家族产业由她弟弟接手。

      但宋堇年不是这块料,性子软,手腕弱,旁支的那几个表兄妹虎视眈眈,他倒是挪了公款跑出去赌博,掏空了家底。

      宋家一夕倾颓,宋堇禾临危受命,以长女之身站出来,迅速与俞家联姻,稳住外界风声,又在暗中转圜周旋,以俞家做靠山,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宋家救了回来。

      徐延礼跟在母亲身后,礼貌颔首:“宋夫人。”

      徐夫人目光极轻地扫过客厅,在只有俞澈一人的身影上顿了一瞬,随即自然收回,半点多余的探究都没有。

      豪门世家的默契都在不言中。

      傅清旖连家宴都不参加,看来外界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徐延礼的视线落在一旁的俞心身上,温和有礼:“俞心。”

      俞心微微颔首,声音轻浅:“徐医生,徐夫人。”

      徐夫人坐在宋堇禾右侧,徐延礼坐在母亲身后。

      俞心也是乖巧地坐在了徐夫人对面的位置。

      大人之间说着场面话,话题始终绕着身体、工作、两家交情打转,谁都不提婚事,却句句都在铺垫。

      俞澈坐在一旁,像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不参与,不表态,只维持着俞家该有的体面。

      俞心能感觉到徐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不算恶意,但还是让她感到不适。

      没坐多久,徐母便笑着起身告辞:“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

      宋堇禾没有多留:“我让司机送你们。”

      “不用不用,自己开车来的,方便。”

      客套话收尾干净利落,像一场提前排练好的短戏。

      门轻轻合上,徐家母子一走,客厅里便只剩俞家三人。

      留声机的调子慢悠悠地转着,气氛却更沉。

      宋堇禾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轻叩着沙发扶手,似是肯定,似是劝说。

      “徐家这样的人家,稳重、体面、知进退,是很合适的选择。”

      兄妹二人都很沉默,他们都清楚这种“合适”背后的规则。

      是被安排好一生,是不能外露情绪,是活成一个无懈可击、令人瞠目结舌的范本。

      宋堇禾看着两人,语气淡得像水:“你们父亲忙,我上楼休息了,你们聊吧。”

      她起身时,目光落在俞澈身上,带着无声的叮嘱。

      声音渐远,直到二楼书房门轻轻合上,整座别墅真正静了下来。

      所谓家宴,想来也是空的。

      一家人注定无人入席,无人动筷,只剩一屋子演给外人看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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