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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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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被称作崔珏的男子用眼角瞟了一眼林秀妍，面无表情地问道：“何种麻烦？”
林秀妍忙将方才的经历快速说了一遍，末了补了句：“……他过于凶戾，我应对不了。”
崔珏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问：“扮他娘？谁给你出的鬼点子？好厉害啊。”
这话听不出是真心赞叹还是讽刺，但配合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毫无起伏的语调，怎么听都更像是后者。
林秀妍脸上有些发烫，低下头小声道：“没有谁给我出点子……是我自己的点子。”
“荒谬至极，”崔珏吐出四个字，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怨童执念最深莫过于血缘至亲，你去扮他至亲之人，是嫌他怨气不够深，死得不够惨？”
林秀妍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那该如何？”她忍不住问。
“如何？”崔珏似乎觉得她问得多余，甚至翻了翻眼睛，“既是怨灵，又害了生人，自然是先收了，再论其他。”
林秀妍一愣，看向高位上的阎王：“收？可是阎君说，需以织魂针缝补其记忆，方可引渡……”
“那是你的事。”崔珏无情地打断林秀妍，他慵懒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道，“我的事，是确保你能活着把针扎进去，而不是变成那口井里的又一缕怨气。”
他看向阎王，双手抱拳：“大人，若无疑问，属下这便带她去了。”
阎王挥挥手，无所谓道：“去吧，林秀妍。你跟着崔钰多看，多学。”
“是。”崔珏应下，转身便走，几步已到了殿门口，见林秀妍还站在原地，他不耐地侧首道：“还站着？等那童鬼自己散了怨气跟你走？”
林秀妍被他呛得回过神来，忙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再次穿过那灰蒙蒙的阴阳道回到阳间，此时刚至午夜。
清河镇西笼罩在一片深色的夜中，周遭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荒宅断壁时发出的呜咽。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柳宅前。残破的大门黑洞洞地敞着，里面阴寒之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湿雾。
“跟紧。”崔珏只丢下两个字，便迈步而入。
林秀妍连忙跟了进去，而几乎是他们踏入庭院的瞬间，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井底炸开，伴随着铁链拖曳的哗啦声。
比上次更浓重而狂暴的漆黑怨气如同喷发的火山，从井口汹涌而出，黑气中柳儿的身影骤然膨胀，不再是那个瘦小可怜的孩童模样，而是化作了青面獠牙的狰狞鬼相。
他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疯狂的惨绿火焰，死死锁定崔珏和林秀妍，尤其是林秀妍。
柳儿记得这个骗子，这个假扮他母亲的骗子！
她竟然还敢回来！
柳儿张开鬼爪，尖锐的指甲爆长，它们裹挟着腥风与刺骨寒意，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林秀妍！
这一次，柳儿要将她生撕活剥。
林秀妍骇然失色，只觉周身血液都要冻结。
“聒噪。”
冷淡的声音自她身侧响起。
崔珏甚至没有多看那扑来的鬼童一眼，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那团汹涌而来的怨气黑潮，虚虚一按。
扑到半空的鬼童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嚎，前冲的势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那漫天挥舞的怨气在这股无形的镇压之力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柳儿显露出狰狞的鬼相瞬间扭曲，被那股力量硬生生从半空按回了井台附近的地面。他周身的黑气疯狂涌动挣扎，试图再次凝聚怨气反扑，崔钰手上的力量便加重一分，压得他青面獠牙的鬼相都开始变形，惨绿的鬼火明灭不定。
林秀妍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崔珏的手段简单粗暴，轻而易举地将那凶威赫赫的童鬼镇压得动弹不得。
可她看着柳儿被那股无形巨力压得蜷缩在地上，鬼相不断扭曲，发出痛苦绝望的呜咽，那原本因恐惧而提起的心，又禁不住揪紧了。
柳儿死前受尽饥饿折磨，死后化为厉鬼，如今又要被这般冷酷地镇压……
“还愣着看戏吗？”崔珏清冷的声音传来，他维持着虚按的姿势，目光扫向林秀妍，命令道，“趁现在，拿下他。”
“可是，”林秀妍拿出那两根银针，“我应该先帮他修补灵魂，然后再将他带回地府。”
“……”崔钰不耐地皱了皱眉，“可真够啰嗦的，先将这小鬼带回去不行吗！”他虚按的右手五指骤然收拢。
柳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周身残余的怨气被强行打散，那狰狞的鬼相再也维持不住，彻底变回瘦小虚弱的孩童魂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身不由己地朝着崔珏的方向飞来。
崔珏左手一翻，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墨色方盒。飞来的柳儿毫无反抗之力，被瞬间收进那盒子里。
咔哒。
盒盖合拢，庭院里安静下来。
林秀妍眼睁睁看着柳儿被收入盒中，而崔珏面无表情地将盒子收起，动作熟练得像收拾一件寻常物件，她心头忽然有些沉痛。
“走了。”崔珏看也没看她，转身便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沉默。林秀妍跟在崔珏身后几步远，目光落在他挺拔却透着疏冷酷的背影上，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发问道：“崔鬼差……一定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吗？那孩子已经很可怜了，被那样强行镇压，他的魂魄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崔珏头也没回，声音平淡无波，“更碎？更痛苦？”
他脚步未停，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林秀妍，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那鬼童，在你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经是能致人疯癫、甚至索命的厉鬼。他的可怜，是他滞留阳间、怨念不散的因，但这并不代表他有资格继续害人，也不代表我们需要冒着风险、耗费数倍时间去温和处理。”
他略一停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让她明白得更透彻些：“你觉得我手段粗暴？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他被收取时的狼狈。你没看到，或者不愿去想，若放任不管，下一个被他饿疯了缠上的活人，会不会直接一命呜呼？是及时制止可能继续发生的惨剧重要，还是对一个早已异化、失去理智的厉鬼讲不必要的仁慈重要？”
林秀妍被他问得一愣，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句。她当然知道柳儿危险，可是……
“可是引渡亡魂，不就是为了化解他们的执念，送他们安息吗？这样强行带走，和……和抓个犯人有什么区别？”林秀妍还是坚持着内心那点模糊的怜悯，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究竟有何意义。
崔珏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区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略有讽刺意味的笑，“看来，你是真忘了做人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弱肉强食，力强者存。这道理，在哪儿都一样。阳间有律法刀兵，惩恶扬善，靠的难道是犯人的幡然悔悟？不，靠的是更强、更不容违逆的力量去执行规则，制止侵害。地府亦然。”
“我们引渡亡魂，是职责。但这职责的前提，是维持阴阳秩序，阻止怨灵为祸。当厉鬼已经对生人构成明确威胁时，制服和控制永远是第一位的。有了这个前提，你才有机会、也有时间去考虑如何‘化解’他的执念。连靠近都做不到，谈何引渡？你那套先修补再带走的想法，在真正凶戾的怨灵面前，天真得可笑。”
“还是说，你做人时，活在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全凭道理就能太平度日的仙境里？连‘力不及，则理不通’这般浅显的道理，都需我来提醒？”
林秀妍被崔钰的一番质问说得哑口无言，她此时的心情，比那忘川的水，还要沉上几分。她想起柳儿扑来时那浓烈的恶意，想起镇上老人所说的那些被缠病甚至吓疯的乡邻。如果今天没有崔珏，她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如果柳儿没有被及时制住，下一个受害的又会是谁？
那些被她因同情而暂时忽略的、血淋淋的可能性，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与崔珏冷酷却现实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崔珏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似乎早已料到她无话可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阎罗殿前，就在林秀妍准备踏上殿前石阶复命时，走在前面的崔珏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林秀妍身上。
林秀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颈侧那道青黑的勒痕，它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崔珏蹙了下眉，随即神色恢复如常。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林秀妍面前。
那是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青玉瓶。
林秀妍茫然接过，她摇了摇青玉瓶，不解地看着崔钰。
“每日取一滴，化入引魂灯焰中，静心涤魂三个时辰。”崔珏淡淡道，“你魂体不稳，又受了那童鬼怨气冲撞，这清灵液可助你稳固魂基，涤除残留的阴秽。”
林秀妍捏着冰凉的小玉瓶，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这个从头到尾都显得冷硬不近人情的崔鬼差，竟然会注意到她魂体被柳儿所伤，还给了药。
她感激地看着崔钰，“多谢崔鬼差赠药，这一次是我经验不足，被那孩子所伤，这种丢人的事……不会有下一次了。”
崔珏闻言，却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他无语地看了一眼林秀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欲言又止。
“……随你。”崔钰扔下这两个字，玄色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他转身径直踏上石阶，朝着殿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