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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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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阎罗殿内，幽光如常。
崔珏将墨色方盒奉上，言简意赅地禀明了收取经过。林秀妍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看着高位之上阎王的脸色。
阎王沉吟片刻，广袖轻拂，一卷暗沉沉的册子凭空浮现，悬浮于案几之上，自动翻页。
此物正是生死簿。
“柳儿，清河镇人士，夭于承平七年，死因：饥渴衰竭。”
“其母，王氏，同镇人氏。”
“王氏，卒于承平九年，病故。然魂魄未入轮回，至今滞留于忘川。”
林秀妍眼皮一跳，心道：柳儿的母亲仍未投胎，可是其中有隐情？
“带柳儿魂魄与王氏，同来此殿。”阎王冷声下令。
不多时，两个身影被鬼差引至殿前。
柳儿被崔钰的符印禁锢，腰弓成了虾米，另一个身影则是个穿着粗布旧衣、身形消瘦的妇人魂魄，正是王氏。她一来，目光就死死锁在了柳儿身上，嘴唇哆嗦着，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却不敢上前，只是痴痴地望着，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王氏，”阎王沉声道，“你儿柳儿，因执念滞留阳间，化为怨灵，侵扰生人。今召你来，是为你儿了却执念，送其往生。你且将当年之事，据实道来。”
王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曾开口，已是泪如雨下。她伏地哽咽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民妇，民妇有罪……我对不住我儿……”
“那年他爹走得急，家里没了顶梁柱，欠下一屁股债。债主逼得紧，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有人给我说了门亲，是邻县一个丧妻的货郎，肯帮我还债，接我过去。可是……可是他家境也一般，言明了不能带拖油瓶……”
“我……我鬼迷了心窍啊！我以为，我只是暂时把他锁在家里，我很快就能攒点钱，回头再来接他……我走的那天，还哄他，说娘去给你买好吃的，等春天到了，就回来带你去放风筝……我、我把家里最后一点能吃的都留给他了……我以为，最多两三天，我就能求那货郎，或者自己想办法……”
“可我去了才知道，那货郎家里也艰难，对我看管得又紧……我根本脱不开身，也没钱……等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跑回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我打开门……我儿，我儿他已经蜷在米缸边上，手里还抓着半块长了毛的饼子……他、他是活活饿死的啊！是我！是我这个狠心的娘！锁了门，断了他的生路！我答应他的风筝……我答应他的……”
王氏泣不成声，几欲昏厥，殿中回荡着她痛苦到极致的哀泣。
一直茫然呆滞的柳儿，在听到母亲声音，尤其是听到风筝二字时，魂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睛转向王氏的方向。
林秀妍深吸一口气，心想：时机到了。她摊开掌心，银针浮现，柳儿过往的那些经历在她手中化作根根丝线，它们随着银针而动，慢慢补全柳儿支离破碎的灵魂。
渐渐地，柳儿那一直空洞茫然的眼中，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变化。他怔怔地看着跪地痛哭的王氏，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发出了清晰一点的音节：“……娘？”
王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娘……”柳儿又哀哀地唤了一声，眼泪从青白的脸颊滑落，“我……好饿……好黑……我等你……等风筝……”
“儿啊——！”王氏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过去，哭喊道，“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错了！娘该带你走的！娘该饿死自己也带你走的！”
柳儿看着母亲肝肠寸断的模样，那些失而复得的记忆终于彻底贯通。
“……不哭了，娘……”柳儿伸出虚幻的小手，想要擦去母亲的泪，“柳儿不饿啦……风筝……也不要了……”
母子二人的魂魄，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在一起。柳儿身上最后一丝怨气彻底消散，王氏的魂魄也彻底解脱。
执念已消，魂魄圆满。
阎王微微点头，鬼差上前，准备引这对母子前往轮回。
此时，王氏颤巍巍地从怀中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递向林秀妍。
林秀妍下意识接过。
那是一方寻常的粗布帕子，用青色丝线绣的一丛兰草。在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固定收线的记号，那是一个类似三片花瓣环绕针尖的结法。
林秀妍感觉有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王氏含泪道：“姑娘大恩，为柳儿缝补灵魂，我无以为报。这帕子是柳儿他爹当年送我的，就当给姑娘留个念想吧……”说罢，她的身影与柳儿一起，在鬼差的引领下，渐渐淡化，最终化作两道流光，朝着轮回井的方向飞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
崔珏的目光从轮回井方向收回，落在了林秀妍手中的绣帕上。
他缓步走到林秀妍身侧，淡淡道：“那母子步入轮回后，将不会再记得你。”
林秀妍猛地回过神来，她点了点头，然后将帕子收好。
“这帕子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崔钰忍不住发问。
“或许……”林秀妍摇摇头，“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想不起来，便不必强求。”崔珏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地府最不缺的，就是带着未解之谜的魂魄。执念太深，于你无益。”
“多谢崔鬼差提醒。”林秀妍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柳儿和他母亲，下一世会如何？”
崔珏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问题太多，有些不耐地答道：“生死簿自有安排。通常而言，执念化解、魂魄圆满者，入轮回时会顺畅许多。或可许个平安康顺的寻常人家，了却前尘憾事。具体如何，非你我职责所在。”
林秀妍识趣地住了口。
阎王放下手中卷册，冕旒微动：“林秀妍，引渡童鬼柳儿，虽过程曲折，然终助其母子执念消解，魂魄归入轮回，记一功。”
案几之上，那本属于林秀妍的功德簿无风自动，翻至空白一页，随即一个泛着淡淡金光的“壹”字浮现其上。
“谢阎君。”林秀妍看着那个“壹”字，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第一步，距离一千功，还遥遥无期。
“崔珏协理有功，亦记一笔。”阎王继续道。
崔珏只是微微躬身，并无太多表示，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林秀妍，你魂体新伤，虽用清灵液可稳根基，然不宜即刻承接新务。”阎王广袖一拂，一块新的黑色木牌并未飞出，“且在地府休整数日，熟悉环境，稳固魂体。三日后，再来听命。”
“是。”林秀妍低声应下。她确实感到魂体深处传来阵阵虚乏，如同被抽走了一部分骨骼，浑身绵软无力。
“崔珏，你带她熟悉一下判官司左近区域，安排一处清净居所。”阎王又吩咐道。
“属下遵命。”崔珏领命，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林秀妍连忙跟上。
走出幽深空旷的阎罗殿，外面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灰蒙蒙景象。
“判官司负责审判、记录、引渡等具体事务，我隶属其下缉魂司。”崔珏走在前面，平淡地陈述，“而你的织魂使一职，较为特殊，目前直属阎君，但日常事务对接与部分协助，也会经由判官司安排。”
崔钰的脚步未停，领着林秀妍穿过一片由黑石垒砌的楼房，这里往来身影顿时多了起来，大多穿着统一的皂色或玄色服饰，有的行色匆匆捧着卷宗，有的押解着锁链加身的魂魄。
“此处是功过殿，核对、记录各地城隍上报及鬼差缉拿魂魄的功过；那边是刑狱司入口，关押待审或罪孽深重之魂；往前是往生殿，安排轮回事宜，柳儿母子方才便是从那边走的。”崔珏指了几个方向。
林秀妍默默记着，只觉得这地府机构庞大，条理分明，远超她之前模糊的想象。而她这个织魂使，在这里似乎是个异类。
最后，崔珏带着她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有几排看起来像是居所的屋舍，同样由黑石筑成，但规模稍小，门前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株叶片也是深灰色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此地是判官司所属吏员居所，虽简陋，但魂气稳定，利于休憩。”崔珏在一间空置的屋舍前停下。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里面空间不大，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盏悬浮的引魂灯。
“你暂居于此。引魂灯焰可助你凝神，清灵液用法已告知你。”崔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地府无昼夜之分，但你魂体尚弱，可按阳间习惯定时静修。若无必要，莫乱走，尤其莫靠近忘川深处、十八狱入口及轮回井禁地。”
林秀妍点头，走进屋内，摸了摸冰冷的石床，问道：“崔鬼差，我……我平日里该如何领取任务？又该向谁请教这织魂针的用法？”她摊开手，两根银针浮现，静静躺在掌心。
崔珏看着那两根针，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任务由阎君直接下达，或经由判官司转呈。至于织魂针……”他略一沉吟，“此物罕见，认主后运用之法，多半存于你自身感知。多试，多想。缝补柳儿魂魄时，你如何做的？”
林秀妍回忆当时殿中情景：“我……我看到王氏哭泣诉说，看到柳儿的反应，心中自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和情绪，然后想着要将它们连接起来，稳固下来，针就动了，那些……像是丝线一样的东西就出现了。”
“那便是了。”崔珏负手而立，“以你之眼观魂，以你之心感念，以你之意驭针。织魂织魂，织的亦是你的理解与共情。旁人无法教你具体针法，只能靠你自己领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魂丝脆弱，记忆庞杂，初学时务必谨慎，莫要强求连贯完整，先从稳固最鲜明的碎片开始。若遇反噬，立刻停手。”
这大概是崔珏说过的最长、也最接近指点的话了。
林秀妍认真记下，喏喏道：“多谢崔鬼差指点，今后还需您的帮助提点。”
“嗯。”崔珏应了一声，像风一样，转身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