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赤羽隼

1、第 1 章

　　一·

　　林秀妍在三生石旁捡到了两根细而长的银针。

　　她下意识用指腹捻了捻针尾，两根针竟“噗”地亮了起来。

　　“绣娘林秀妍。”

　　林秀妍闻声转身，来人负手而立，身形高大到几乎遮蔽了她全部的视野，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是阎王，掌控十方地狱、执掌轮回生死的地府之主。

　　“你死了四十九天，如今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秀妍摇摇头，她摸了摸自己颈侧发青的伤痕，她对自己的生前几乎一无所知——除了自己的名字。

　　“失去记忆的鬼魂，无法饮孟婆汤，亦无法踏过奈何桥。”阎王向前迈了一步，衮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了一片血色的花瓣，“你会永远徘徊在此，看尽三生石上他人悲欢，直至魂飞魄散。”

　　地府没有昼夜。

　　忘川河上永远飘着灰蒙蒙的雾，两岸的曼陀罗花红得像凝固的血。新死的鬼魂排成长队，等待着那碗忘了前尘的汤。

　　林秀妍哀伤地低下头。而片刻后，她咬着牙，不认命地抬头看向阎王，“我……只能拥有这样的结局吗？”

　　“当然不是，”阎王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他指了指林秀妍手中的银针，“织魂针既认你为主，便是天意。此针乃天地间一缕补灵韵所化，非大机缘、大执念者不可得。你是万中无一的‘织魂之体’，能以记忆为线，缝补残魂，稳固执念，化戾气为平和。”

　　林秀妍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银针，而那两根银针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疑虑似的，竟悬在了她的掌心之上，片刻功夫化成了两道烟雾，融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阎王微微倾身，冕旒玉珠轻撞：“我将封你为织魂使，引渡那些因记忆不全而滞留人间的魂魄，用你的针，补全他们的记忆，送他们入轮回。”

　　“每成功引渡一个，记一功。积功满千，我许你翻阅生死簿，知晓你的生前与死因之谜。”

　　“我愿意！谢阎君给予机会！”林秀妍点了点头。她打定主意，待她功德圆满、看清自己的生前，她便也要步入轮回，当个飘来飘去的鬼魂……这滋味实在是怪得很。

　　“很好。”阎王扬了扬唇角，他广袖一拂，一块漆黑的木牌落入她手中，“你的第一个任务。”

　　地点：阳间，清河镇西，荒废柳宅。

　　目标：童鬼柳儿，约五六岁，怨气聚而不散，侵扰生人，致宅周三里，夜夜啼哭，活人惊悸。

　　*

　　林秀妍循着木牌的指引，朝阳间的清河镇西走去。

　　重回阳间的感觉很奇妙——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和煦的威风贴面而过，林秀妍不由得开始畅想：她生前也是这样幸福地走在阳间吗？

　　林秀妍走得很慢很慢，直到夜色微浓、太阳西沉，她才走到清河镇西。

　　她从一户人家前飘然走过，听见几个上了年岁的老人家在窃窃私语：

　　“刘家老三昨晚又魇着了，哭喊着说窗户外头有小孩伸手问他要风筝，今早起来就发热，呕了两回绿水。”

　　“作孽啊……请周婆子看了没？”

　　“看了，烧了符水，说是冲了西边的阴童，让家里人多烧些纸钱，少往西边张望。”

　　“那宅子……唉，多少年了，柳家的人都死绝搬空了，怎么那孩子就是不安生？前些年李麻子打更，硬说自己看见井口坐着个穿红肚兜的娃娃，回头就瘫了半边身子……”

　　“他娘亲也是狠心，丢下他就走了，给咱们村留个大麻烦……”

　　“嘘！轻声！天要黑了，莫提，莫提……”

　　……

　　林秀妍听得入神，脚下虚浮，没留意魂体擦过门边挂着的旧筲箕，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屋内的低语立马停了。

　　“谁在外头？”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探出几张布满皱纹的脸。

　　林秀妍心下一紧，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路过……”

　　“咦？是个姑娘？”一个老婆子眯着眼打量她，狐疑道，“面生得很，不是咱镇上的人吧？这都天擦黑了，咋一个人在这儿？”

　　另一个老头也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温声告诫道：“姑娘，快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找地方落脚去！西边……西边不干净，太阳一落山，可不敢乱走！”

　　林秀妍定了定神，“多谢老人家提醒。小女子是路过此地，寻亲不遇，正想找个客栈投宿，不知镇上……”

　　“客栈？有有有，镇东头老张家开着呢！”老婆子连忙道，伸手指了指东边，“姑娘快去吧，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别再往西边去了！听见没？”

　　“是啊，”另一个老人也附和，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西头那废宅……邪性！刚才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吧？可不是唬人，真闹鬼！专害生人！”

　　林秀妍点了点头：“多谢几位老人家告知，小女子这就去投宿。”她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再一次发问，“那，那闹鬼的宅子，可有什么来历？方才似乎听您提到那孩子的娘亲？”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脸上掠过复杂的神色。那老婆子叹了口气道：“都是陈年旧事了，那户男主人死得早，女主人没多久也失踪了，而他家那孩子……听说是活活饿死的！如今那宅子就成了现在这样。姑娘别问了，快走吧！天要黑透了！”

　　林秀妍心下了然，这家孩子就是她此行的任务目标——鬼童柳儿。

　　她再次道谢，依言朝镇东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深的暮色。

　　几个老人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关上了门，屋内油灯被拨得更亮了些。

　　林秀妍确认身后无人注意，便立刻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她望了望头顶黑彻底的天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废宅。

　　那座荒废的柳宅矗立在前方，围墙坍塌，门楼歪斜，院内疯长的野草树木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林秀妍飘进柳宅，院子里蒿草及腰，庭院中央那里有一口青石井台半塌的井，井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极重的阴寒之气。

　　“柳儿？”她试探着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废宅里显得格外清晰，“柳儿，你在吗？”林秀妍想起方才那几个老人提到的鬼童母亲，她心想，没有孩子会不眷顾自己的母亲，她不如假扮这鬼童的母亲，将他哄骗回地府，自己也早些完成任务。

　　“柳儿，娘回来了。娘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林秀妍见无人回应，继续道。

　　井口无声无息地探出了一只青白色的小手，紧紧扣着冰冷的石头。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从井口的黑暗中浮了上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模样的男孩，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式小褂，赤着脚，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娘？”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

　　这一声呼唤听得林秀妍头皮发麻，她强压下不安，朝前微微飘近半步，谨慎道：“是娘……柳儿，娘来了，你看看娘？”

　　男孩缓缓抬起了头。

　　林秀妍脸色骤然一僵。

　　那孩子睁着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嘴唇干裂发紫，脸颊凹陷，皮肤青白，脖颈细得可怜，活脱脱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娘……”柳儿又唤了一声，朝前走了一小步，离开了井口，“你带吃的了吗？柳儿好饿……好冷……”他伸出瘦骨嶙峋的另一只手，长开五指，像五根干枯的树枝。

　　林秀妍没有食物，她硬着头皮继续胡诌：“娘，娘来得急，没带，告诉娘，娘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她捏着两根银针，开始思索如何修补这鬼童残缺的魂魄。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走得太匆忙，没问清将鬼魂带回地府的具体流程。

　　柳儿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饿……”他固执地重复着，声音突然刺耳起来，“你说你去给我找吃的，为什么这么久？为什么不回来？”

　　“我……我路上遇见了一些麻烦，耽搁了一些日子。”林秀妍被他盯得冷汗涔涔，不由得低下了头。

　　“你身上没有娘的味道！”柳儿雪白的眼珠一翻，突然被浓黑的雾气填满，“你不是我娘！你究竟是谁！”

　　他眼中陡然燃起两点惨绿的光，瘦小的身躯骤然膨胀开一团浓黑如墨的怨气，井口的石头上传出咔咔的龟裂声，井底深处传出铁链摇摆的声音。

　　“骗我！你们都骗我！说给我拿吃的！说陪我放风筝！然后就不见了！留下我一个！好黑！好冷！好饿——！！！”

　　柳儿尖叫着，猛地向林秀妍抓来，这突然发难让林秀妍猝不及防，她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以银针相挡。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林秀妍身上，将她震得向后倒飞出去，魂体一阵剧烈动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勉强在半空稳住身形，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手中银针险些落地。

　　抬头看去，只见柳儿已被翻涌的怨气托起，悬浮在井口上方，那瘦小的身影在黑气中若隐若现。

　　“饿……我要吃了你……吃了你就不饿了……”童鬼的呓语夹杂在呼啸的阴风中，他再次朝林秀妍狂扑而来。

　　林秀妍自知不是这鬼童对手，强忍剧痛，转身便逃。回到地府后，那股附在魂体上的痛感才稍微弱了点，她来不及耽搁时间，只是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直接便去找阎王。

　　阎罗殿内光线昏暗，空旷而安静。阎王正坐在上头翻看一卷竹简，冕旒垂下的珠子挡住了脸。

　　林秀妍有些狼狈地走到殿前，“阎君，我回来了。”

　　阎王从竹简后抬起眼。

　　“清河镇西的柳宅，”林秀妍吸了口气，“我对付不了那鬼童……”

　　阎王放下竹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我会加派人手帮你。”

　　林秀妍正欲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殿门处立着一个身着玄色暗纹劲装、腰束玉带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揣着一册公文，而后朝阎王躬身行礼：“大人，卯字区三处游魂已引渡完毕，名册在此。”

　　阎王微微颔首，名册落入他的手中，他道：“你来得正好，崔珏，这位是新任的织魂使，林秀妍。她第一次出外差，在清河镇遇了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