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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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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初春。长江口的寒风依旧料峭,却已裹挟了一丝泥土松动、万物欲苏的潮润气息。
无锡城的街巷,似乎也在这新旧年交替的当口,短暂地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与秩序。商铺的招牌在晨光中闪着新漆的光泽,电车轨道蜿蜒铺开,穿着各式服装的人们行色匆匆,五色旗在有些衙署门前懒洋洋地飘着。
这平静之下,却是各派势力在国会、在报纸、在密室、在电报线中,更加激烈也更加隐秘的角力与算计。第一届国会选举落下帷幕,国民党大获全胜,宋教仁踌躇满志,准备北上组阁,实行真正的政党政治。而北方,袁世凯的眉头,正随着一份份来自南方的选举报告,越锁越紧。
初春的晨光,透过上海外滩一栋新式洋楼宽大的玻璃窗,洒在光可鉴人的橡木地板上。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名为“江浙实业振兴研讨会”的聚会。
与会者多是三四十岁的男子,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或改良长衫,言辞间夹杂着英文、日文词汇,话题围绕着“关税自主”、“机器引进”、“国货改良”。
室内弥漫着雪茄、咖啡和一种属于新兴资产阶级的、自信而略显亢奋的气息。
周萍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英国精纺呢料的三件套西装,同色系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雪白的衬衫袖口露出半英寸,扣着简洁的铂金袖扣。
数月来执掌“华昌”、纵横商海的历练,让他原本就俊朗的容貌更添一种沉稳内敛的锋芒。他脸庞的轮廓清晰如削,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高挺的鼻梁下,唇线习惯性地微抿,不笑时自带一股不容亲近的冷峻。
此刻,他正专注地聆听一位上海纺织大亨关于“设立同业工会、抵制日纱倾销”的发言,偶尔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铺着墨绿色丝绒的桌面。
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眼窝和浓密的睫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讨论到具体实业策略时,会闪烁出锐利而务实的光芒。
他发言不多,但每有见解,必能切中肯綮,引得在座诸人纷纷侧目。
这位来自无锡的年轻实业家,以其超越年龄的沉稳、清晰的思路和实实在在的产业规模,已然成为这个圈子里不容忽视的人物。人们谈论他时,会带着赞许称其为“华昌的周总经理”,是“热心实业救国、富有远见的青年才俊”。
会议间隙,周萍与几位相熟的同仁站在露台上,眺望着黄浦江上往来如梭的各国轮船和江对岸正在兴建的楼宇。“观澜兄(顾维钧的表字),听说宋遯初(宋教仁)先生不日即将北上,若真能组成政党内阁,实行责任政治,于我实业界,未尝不是一大契机。”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银行家感慨道。
周萍点点头,目光却掠过江面,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平静:“但愿如此。只是北方……未必乐见。振兴实业,非有清明政治与安定环境不可。”
他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顾维钧站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笑道:“萍弟总是这般清醒。不过,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我等但尽本分,办好实业,便是对国对家最好的贡献。”周围人纷纷附和,气氛融洽。
然而,只有周萍自己知道,这“实业救国”的光鲜外壳之下,包裹着怎样一颗日益焦灼、也日益深入险地的心。过去数月,通过顾维钧以及一些更为隐秘的渠道,他与上海一些国民党背景的实业家、学者,乃至少数直接参与党务工作的人士,建立了或明或暗的联系。
他赞同他们关于“共和”、“宪政”、“民主”的主张,更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对袁世凯政权日益膨胀的专权野心、对旧官僚势力盘根错节的深深忧虑。
尤其近来,关于宋教仁在各地演说,激烈抨击时政、鼓吹政党内阁的消息不断传来,南北之间的裂痕,在报纸论战的硝烟和密室谋划的阴影中,悄然扩大。
周萍的“另一面”,也在这山雨欲来的气氛中,被不由自主地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他已不仅仅满足于资助进步刊物、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他开始利用“华昌”旗下那家刚刚起步、不太起眼的“顺利航运公司”,以及无锡、上海几处位置隐蔽的货栈,为南方的“朋友们”做更多的事。
起初是一些被查禁的报刊、书籍的转运,后来逐渐涉及到一些印刷设备零部件、药品,甚至偶尔掩护一两名身份特殊、需要隐秘往来于沪宁沿线的人物。他行事极其小心,所有操作都通过多层中间人,与“华昌”的正当业务完全切割,使用不同的船只、伙计、账目,甚至不同的联络暗号。
他知道,每一次这样的“顺便帮忙”,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但一种混合着理想、对旧世界彻底变革的渴望,以及某种“历史参与者”的责任感与隐秘冲动,驱使着他在这条愈发狭窄而危险的小径上,谨慎而坚定地前行。风险与内心的灼烧感,同步增长。
在无锡,周府高墙之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周朴园自去年夏天那次大病后,身体虽未完全瘫痪,能让人搀扶着在院内慢慢走动,说些简单的句子,但精气神已是大不如前,更添了几分乖戾与偏执。
他整日待在越发显得空旷阴森的正房里,对着窗外的枯枝残雪,或是盯着房中那些价值不菲、却蒙着微尘的古董摆设,眼神时而空洞,时而爆发出怨毒的光芒。
他对周萍的“败家”和“激进”深恶痛绝,视其为对祖业的背叛和对自身权威的彻底践踏。
每当周萍前来问安,周朴园或是闭目不语,或是用那只能活动、青筋暴露的右手,重重敲击着炕几边缘,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咚咚”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周萍,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充满恨意的音节。
父子之间,早已无话可说,只有一道由猜忌、怨恨、时代鸿沟与权力更迭铸就的、冰冷如天堑的隔阂,横亘在那里,日益加深。
繁漪周旋在这对形同水火的父子之间,如同在布满裂纹的冰面上行走,需要极大的智慧与定力。
对周朴园,她依旧晨昏定省,侍奉汤药,言语恭顺,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挑不出错处,甚至偶尔还能从他浑浊的眼中,看到一丝对“孝顺儿媳”的复杂依赖。
对周萍,她则是稳固的后方与无声的屏障。她将听竹轩经营得铁桶一般,下人规矩,耳目干净,绝无半分可能危及周萍的信息从这里泄露。
她巧妙地将周朴园因不满而发出的、针对周萍的某些无理要求或抱怨,化解于无形,或是以更周全的方式执行,既安抚了周朴园,又不损害周萍的实际利益。
来自内宅某些旧人的窥探与微词,也被她以不露痕迹的手段一一弹压下去。如今的周府内宅,表面平静无波,实则一切都在繁漪冷静而有效的掌控之下,成为周萍在外拼搏时,可以稍稍卸下心防的港湾。
她的目光,也并未局限于这深深庭院。城外那所简陋的“女工识字夜校”和“幼童识字班”,在她持续的努力和周萍暗中支持下,竟也慢慢站稳了脚跟,有了三四十名固定的女工和二十多个棚户区的孩子。
她编写的识字课本,浅显实用,颇受欢迎。她聘请的那两位思想进步的女学生老师,也尽心尽力。每当夜幕降临,那几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平房里传出的读书声,成了贫民区边缘一道微弱却顽强的风景。
繁漪偶尔会换上朴素的衣衫,乘着遮掩严实的青布小轿,悄悄前去查看。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女工和孩童,在油灯下笨拙而认真地描画着笔画,眼中闪烁着她久违的、对知识渴望的光芒时,她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混杂着辛酸与慰藉的暖流。
这是她被困命运牢笼中,为自己、也为那些同样困苦的女性,凿开的一扇小小的透气窗,是她对“女子亦可有所为”信念的微弱实践。
然而,这“慈善”之举,也开始引起一些波澜。本地一些守旧士绅和内眷,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周家少奶奶“抛头露面”、“不安于室”,办什么“女学”,是“沾染洋人习气”、“有伤风化”。流言悄然滋生。繁漪有所耳闻,却并不十分在意。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对月伤怀、自怨自艾的深闺少女。数年的风浪与并肩作战,让她内心生长出柔韧的铠甲。她小心地把握着分寸,将一切活动都包裹在“周氏慈善”、“教化乡里”的堂皇名义下,行事更加低调隐秘。
这一日,周萍从上海归来,比原定日期晚了一天。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回到听竹轩时,已是深夜。内室还亮着灯,繁漪披着外衣,正在灯下看书等他。
“怎么晚了?”繁漪放下书,起身迎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上海那边有些琐事耽搁了。”周萍脱下西装外套,随手解开领带,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桌边,拿起繁漪为他倒好的、尚且温热的参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冲散喉间的干涩与一路的风尘。
繁漪没有多问,转身去给他准备热水洗漱。等她从隔间出来,却见周萍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手中拿着一个用普通报纸包裹、四四方方的扁平物件,正微微出神。灯光下,他宽阔的肩膀轮廓显得有些紧绷。
“怎么了?”繁漪走近,轻声问。
周萍转过身,将那个报纸包递给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帮我收好。放在最稳妥的地方。”
繁漪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报纸包得很随意,一角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深蓝色布面的封面一角,上面似乎有烫金的字,但看不真切。她心中莫名一跳,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头看向周萍。
周萍的目光与她相接,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也映出一丝极力隐藏的凝重与……托付。他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但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绝不会是普通的书籍或文件。
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担忧,倏地窜上繁漪的脊背。她拿着那纸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不是第一次,她知道他在做危险的事,但这一次,东西直接交到了她手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其中不言而喻的敏感性,让危险一下子变得无比真切,仿佛能嗅到其中隐约的血腥与硝烟气。
周萍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指尖的颤抖。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没有去拿那纸包,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连同那纸包一起,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然后,他展臂,从背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怕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又如此自然。经历了天津寻亲的坦白与托付,经历了内忧外患中的并肩扶持,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同盟”的冰冷契约,早已在日常的相处、无言的默契、以及无数个危机时刻的相互依偎中,悄然融化,化为了更为复杂难言、却也更加真实牢固的联结。
他们依然有各自独立的灵魂与坚守,但身体的靠近、情绪的共享,已不再是需要刻意避忌或思量的事情。
繁漪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手中那危险的纸包,似乎也被这怀抱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她闭上眼,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那节奏奇异地安抚了她瞬间的惊悸。
怕吗?当然怕。怕这纸包里的东西会带来灾祸,怕他深入险境会遭遇不测,怕这刚刚获得些许安稳、有了彼此依靠的生活,会被外界的狂风骤雨彻底撕碎。但比起恐惧,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力从心湖深处打捞出来:“怕。”她顿了顿,感受到身后怀抱瞬间的收紧,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决绝,“但你在做对的事。我们……一起。”
“一起”两个字,她说得很重。这不仅意味着共同隐藏秘密,共同承担风险,更意味着,她认可他所选择的、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愿意与他一同行走在这黑暗与希望交织的漫漫长夜里,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隐约的微光。
周萍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娇小却坚韧的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疲惫、紧绷、深藏的压力,仿佛都在这个拥抱和她的那句“一起”中,得到了片刻的缓解与慰藉。
乱世相依,无需海誓山盟,无需甜言蜜语。这种在危机中淬炼出的信任,在理想前凝结的共识,在漫长而孤寂的斗争中滋生的、超越一切形式的相互扶持与理解,便是最坚实也最珍贵的情谊。他们此刻,已真正有了患难夫妻的实质。
良久,周萍才松开她,但手依旧轻轻握着她的肩膀。他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低声道:“上海那边……风声不太对。我这次去,见了几个人,感觉……似乎有人留意。”他说得含糊,但繁漪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他那些“另一面”的活动。
“是官府的人?还是……”繁漪心头一紧。
“说不准。也许是北洋的密探,也许是租界的包打听,也许只是我多心。”周萍眉头微蹙,回忆着在上海的最后几日。
与一位重要的“朋友”在法租界一家僻静咖啡馆的短暂会面后,他独自返回住处,穿越几条弄堂时,那种若有若无、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以及街头偶然瞥见的、几个行迹可疑、目光锐利的陌生身影,都让他心生警惕。
“总之,往后要更加小心。无锡这边,你也要留意,尤其是夜校那里,莫要授人以柄。”
繁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晓得。夜校那边,我会让两位先生(女老师)更加谨慎,教材也再斟酌。”她顿了顿,看着周萍,“你自己……务必当心。父亲那边,我会稳住。”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繁漪将那个报纸包仔细收好,藏入卧室内一个极其隐秘的、带有夹层的樟木箱底,用一些旧衣杂物覆盖。周萍洗漱完毕,换上了家常的细布衣衫,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吹熄了灯,两人并肩躺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黑暗中,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繁漪侧过身,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周萍闭上眼睛后依然微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明处的“华昌”实业,暗处的危险活动,与周朴园冰冷对峙的家族压力,远在天津需要暗中庇护的至亲,还有这诡谲莫测、山雨欲来的时局……每一样,都足以将人压垮。
可他却始终挺直着脊梁,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惊涛骇浪挡在自己的身前。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眉心的褶皱,仿佛想将那沉重的压力抚平。周萍没有睁眼,却精准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传来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成为彼此唯一能清晰感知的、生命与存在的证明。
窗外,初春的夜风掠过庭竹,发出萧瑟的声响。远处,无锡城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灯火,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而更远的北方,北京,一场即将彻底点燃南北战火、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阴谋,正在暗夜中悄然酝酿。宋教仁在上海北站的遇刺消息,还要等上一些时日,才会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这看似平静的早春。
但对周萍和繁漪而言,危险的警兆,已如同这窗外料峭的春风,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们“双面人生”的每一个缝隙。
前路是更为浓重的黑暗与未知的风暴,但他们彼此紧握的手,和那句沉甸甸的“一起”,将成为穿透这漫长寒夜、唯一可以倚仗的微光与温暖。
夜色,正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