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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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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的秋风,扫过长江三角洲,带来些许凉意,也卷走了盛夏最后一丝浮躁。无锡城在短暂的混乱与观望后,似乎渐渐找到了新的节奏。
街道上,五色旗取代了龙旗,衙门换了新的匾额,巡防营变成了警察局,剪了辫子的脑袋越来越多,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特有的、混杂着希望、迷茫与淡淡硝烟的气息。
周府,这座经历了春夏之交那场剧烈动荡的深宅大院,如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静。这平静并非往日的死寂,而是一种权力格局重塑后、运行在全新轨道上的、带着明确方向的稳定。
周朴园在那场急怒攻心的昏厥后,经名医悉心调理,总算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没有偏瘫,口齿也渐渐清晰,能勉强在仆妇搀扶下下床走动,说些简单的句子。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曾经说一不二、威严深重的周老爷,是真的“老”了,也“病”了。他头发白了大半,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黄,眼窝深陷,目光时常涣散,偶尔凝聚时,里面燃烧的也多是怨愤、不甘与一种深切的无力,再难恢复昔日的锐利与掌控。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喝药,静养,偶尔召见一两个依旧忠于他的老仆或旧友,说些追忆往昔、咒骂时局、担忧家业的话,声音嘶哑,气力不济。
周家这艘大船的舵轮,在他昏迷又苏醒后,已悄无声息、却又无可挽回地,滑落到了周萍手中。
如今的周萍,已是周家毋庸置疑的实际掌舵人。这不仅是因为周朴园的“病”,更是因为他在那场危机中展现出的雷霆手段、清晰头脑,以及他一手打造、如今已初见规模的“华昌实业”所代表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实力与未来。他不再仅仅是“周老爷的儿子”,而是“华昌公司的周总经理”,是无锡商界新生代的代表人物之一。
秋日的晨光透过“华昌”公司经理室宽大的玻璃窗,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周萍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英国细呢三件套西装,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条纹领带,一丝不苟。他坐在高背皮椅里,身姿挺拔,正专注地听着古先生汇报上个月的收支总账。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眼窝略深,更显眸光专注深邃。数月来的劳心劳力、商海搏杀,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疲惫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
他偶尔提问,声音不高,却总能切中要害;做出批示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犹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入骨血的、属于这个风云激荡时代的实业家的精明、果决,以及一种对自身道路的笃定。
他批阅文件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有虎口和食指侧缘因长期握笔和偶尔摆弄机器而留下薄茧。这双手,既能签署动辄数万银元的商业合同,也能在深夜无人的工厂车间里,仔细摩挲那些冰冷的钢铁机器,感受着新时代工业脉搏的微弱跳动。
他以铁腕整顿周家产业。那些在乱世中已无利可图、甚至成为负累的旧业——如城中两家地段不佳、生意萧条的当铺,以及两家经营不善、亏损严重的钱庄分号——被他果断关闭,资产变卖,人员遣散或分流。
剥离了这些腐肉,回笼的资金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纺织、五金、粮食加工等实业领域。
他扩建纱厂,引进更先进的布机,提升“华昌”布匹的质量与产量;他整合五金作坊,尝试生产一些简单的农用器械和机器零件,销路颇佳;他甚至与人合资,购入两艘小火轮,尝试经营无锡至上海、苏州的内河航运,将原料与产品运输的命脉,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一个以轻工业为主、初具雏形的商业网络,正在他手中悄然编织。
对外,他与新生的民国无锡地方政府、商会中的革新派保持着良好关系,积极参与地方实业建设讨论,捐款支持新式学堂,被视为开明、有为的“地方新兴实业家”。
然而,在这光鲜亮丽、积极入世的“实业救国”形象之下,另一条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暗线,也在悄然延伸。他继续通过极其曲折的渠道,匿名资助沪上几家立场进步、时常批评时政的刊物,金额不大,却持续不断。
他与顾维钧介绍的一些同盟会外围成员、以及少数对袁世凯政权彻底失望的激进青年知识分子的联系,并未因“二次革命”的失败而中断,反而因共同的警惕与失望,联系得更加小心,也更加深入。
他利用航运公司和货栈的便利,为这些“朋友”传递信息、转运一些不便公开的印刷品或物品,提供临时庇护,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经过精心策划,确保安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其中的风险,但他已不再是那个以穿越者超然目光审视一切的旁观者。
数年的挣扎、奋斗、痛苦、抉择,早已将他的命运与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苦难与希望紧紧捆绑在一起。他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感受着这里的痛楚,也渴望着能为那个想象中的、更好的未来,贡献自己微薄却真实的力量。
他,周萍,已是这1912年中国血肉的一部分。
与周萍在外大刀阔斧、开疆拓土相对应的,是繁漪在内宅的从容经营与润物无声。经历了春夏的动荡与危机,繁漪在周府内宅的地位已彻底稳固。周朴园病弱不问世事,钱嬷嬷一系被彻底清洗,如今的周府内宅,是名副其实的“少奶奶”当家。
她并未因此而变得张扬跋扈,反而愈发沉静从容。她换下了那些过于娇艳的衣衫,常穿素净雅致的浅色旗袍或衫裙,颜色多是月白、藕荷、淡青,料子未必是最名贵的,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越发窈窕挺拔。乌发总是绾成样式简洁大方的髻,簪着式样古朴的玉簪或银饰,脂粉施得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愈发凸显出她天生细腻如玉的肌肤和精致秀丽的五官。
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下巴尖了,轮廓更加清晰,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烟雨迷离般的轻愁并未散去,却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世情的静默与坚韧。
她的美丽,不再是闺阁少女的明媚鲜妍,而是一种浸润了书香、历练、隐忍与内在力量的,沉静而富有韵致的美,像一株历经风雨后,在幽谷中静静绽放的兰,香气清远,姿态从容。
她主持中馈,手段日渐圆熟老辣。她改革了内宅许多沿用多年、实则冗余浪费的旧规,削减了不必要的开销,将用度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不以身份压人,处事却极有原则,赏罚分明,提拔了几个年轻能干、心思纯正的丫鬟仆妇协助管理,渐渐在周围聚拢起一批忠心可靠之人。
听竹轩被她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安静,有序,成为周萍在外拼搏时,可以暂时卸下心防、安心休憩的稳固后方。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将自己的视野局限于这四方宅院。在周萍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她以“周氏内眷怜贫恤苦、略尽绵力”为名,在无锡城外靠近纱厂、码头工人聚居的棚户区边缘,赁了几间简陋的平房,开办了一所极其简单的“女工识字夜校”和附设的“幼童识字班”。
她亲自编写适合女工和幼童的识字课本,内容除了常用字、简单算数,还巧妙融入了卫生常识、育儿知识,甚至一些浅显的、关于女子自立、劳工权益的朴素道理。她通过顾维钧的关系,聘请了两位因家道中落、但思想进步、愿意服务社会的女学生担任授课老师。
夜校起初只有寥寥数人,且多是抱着好奇或贪图晚间一顿稀粥而来,但繁漪耐心坚持,亲自去工棚劝说,渐渐有了二三十个固定学生。
每当夜幕降临,那几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平房里,传出女工们笨拙而认真的识字声,和幼童稚嫩的朗读声时,繁漪站在窗外阴影里静静聆听,心中便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慰藉。
这是她被困深宅多年,第一次真正将自己的理想付诸实践,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非完全无用,也能为这世间增添一点微光,哪怕这光如此微弱,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她小心地避开可能招致非议的敏感内容,将一切包裹在“慈善”与“教化”的外衣下,但新思想的种子,已随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和稚嫩的诵读声,悄然撒入这片贫瘠的土地。
就在“华昌”业务蒸蒸日上、内宅井然有序、夜校悄然运行的时候,周萍心中那根自码头酒馆听闻“鲁大海”之名后便一直紧绷的弦,终于促使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天津的消息由阿贵持续传来,母亲侍萍病情反复,弟弟大海在夜校表现优异但工厂处境依旧艰难。仅仅通过中间人匿名资助,已无法缓解他心中日益增长的焦灼与牵挂。
他需要亲眼看看,需要确认,需要在物理空间上,靠近那从未得到、却始终在心底隐隐作痛的、名为“母亲”的存在。
秋意渐深时,周萍以“考察北方市场、洽谈机器进口”为名,带着阿贵,登上了北上的火车。这是1912年的中国,铁路尚未成网,旅途漫长而颠簸,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和方言。周萍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萧瑟的北方原野,心中一片空茫又沉甸甸的。
近二十年的时空错位,前世身为孤儿在冷漠世间独自挣扎的记忆,与今生作为“庶子”在封建家族中艰难求存的经历,在此刻奇异地交织。他早已不再试图区分“周明宇”与“周萍”,前世的记忆如同遥远的前世梦境,而“周萍”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挣扎、爱恨、谋划,才是他真实活着、呼吸着、痛着的当下。
他融入了这个时代,它的混乱是他的混乱,它的希望是他的希望,它的痛楚,也切切实实是他的痛楚。而即将见到的那个女人,无论她是否记得那个雪夜被抛弃的婴孩,无论她如今是怎样的境况,在周萍此刻的心里,她就是“母亲”,是他两世为人、内心深处对“血缘”、“来处”、“温情”最本能渴望的投射,是他冰冷商战、危险理想之外,一块亟待填补的、温暖而沉重的心理基石。
数日舟车劳顿,抵达天津。
这座北方重要的通商口岸,比无锡更显混乱与喧嚣。租界里洋楼林立,街道整洁,洋人趾高气扬;而租界之外,则是大片的贫民区、工厂区,低矮破败的房屋连绵成片,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污水和绝望的气息。在阿贵事先安排好的、位于法租界边缘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安顿下来后,周萍没有休息,立刻让阿贵带路。
他们没有乘坐任何车辆,而是换上了半旧的灰布长衫,戴上鸭舌帽,打扮成寻常小商人或职员模样,步行走向英租界外的工厂区。越靠近目的地,环境越发恶劣。
狭窄肮脏的街道,两旁是歪斜的木板屋或低矮的砖房,路面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可见。面色黧黑、眼神麻木的苦力、小贩、衣衫褴褛的妇孺穿行其间。
巨大的工厂烟囱如同狰狞的怪兽,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喷吐着滚滚黑烟,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阿贵引着周萍,绕到“隆茂”纱厂后墙外一片更加破烂的棚户区。这里房屋低矮得几乎要趴在地上,用废旧木板、油毛毡、破席子胡乱搭就,拥挤不堪。空气里混杂着尿臊、霉味和廉价食物的气息。几个面黄肌瘦、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污水坑边玩耍,看到生人,用警惕而茫然的眼神望着。
“爷,就在前面那排,倒数第二间。”阿贵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片尤其低矮破败的棚屋。
周萍的心跳骤然加快,喉咙发干。他示意阿贵留在巷口望风,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帽檐,缓缓向前走去。脚步踩在泥泞污秽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走到那排棚屋附近,没有靠近,而是闪身躲在一处堆着破烂家具和杂物的拐角后,借着杂物缝隙,向那间棚屋望去。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屋”,只是一个勉强用木板和油毛毡围起来的、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门是几块破木板拼凑的,关不严实,露出缝隙。窗户只是一个钉着塑料布的窟窿。棚顶的油毛毡破了几个洞,用石头压着。门口放着一个破瓦罐,大概是接雨水用的。
就在这时,那扇破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妇人端着个木盆,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她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夹袄,下身是同样破旧的黑色裤子,裤脚沾满泥点。
头发在脑后草草挽了个髻,大半已经花白,凌乱地散下几缕,贴在瘦削凹陷的脸颊旁。她面色蜡黄,布满细密的皱纹和生活的风霜,眼窝深陷,目光浑浊而疲惫。
但周萍的瞳孔却在看到她侧脸轮廓的瞬间,剧烈收缩!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即使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面目全非,依然能看出与自己依稀相似的影子!是她!真的是鲁侍萍!他的生母!
仿佛有一把冰冷的锉刀,在周萍的心脏上来回拉扯,痛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眶发热。他看到母亲将木盆里的污水泼在门前的泥地上,然后扶着门框,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耸动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嗽声在寂静肮脏的巷子里回荡,嘶哑而痛苦。
周萍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冲出去。他不能,现在还不能。
鲁侍萍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身,喘着气,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擦了擦嘴,然后转身,朝着棚屋里,用沙哑而温柔的声音唤道:“四凤,四凤乖,不哭,娘在这儿……”
四凤?周萍一愣。随即,他听到棚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婴儿的咿呀声,和一个年轻女子低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安抚声:“哦,哦,小宝不哭,姐姐抱……”
接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同样穿着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蓝布衫裙的少女,抱着一个襁褓,从门里探出身来。少女面容清秀,但肤色暗黄,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愁苦和小心,她怀里抱着个约莫一岁左右的女婴,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鲁侍萍伸手接过女婴,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婴儿细嫩的脸蛋,昏黄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慈爱光芒,虽然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与忧愁淹没。“哦,娘的乖四凤,饿不饿?哥哥就快下工了,带了吃的回来……”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抱着孩子,慢慢走回昏暗的棚屋。
周萍如遭雷击,呆立原地。四凤?妹妹?鲁侍萍又有了孩子?还这么小?阿贵的信里只提了侍萍和大海,并未提及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和另一个年轻的女子。
这意外的发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翻腾的心湖,激起更汹涌的波涛。母亲不仅活着,还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那自己这个早已被抛弃、甚至可能已被遗忘的“孽种”,又算什么呢?一股混杂着失落、酸楚、以及更为复杂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但奇怪的是,看到母亲抱着幼女时眼中那瞬间的慈爱,他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微弱却真实的光亮,悄然融化了一丝。至少,母亲还活着,至少,她此刻怀抱着新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如此微渺。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躲了多久,直到远处工厂下工的汽笛凄厉地拉响,划破黄昏的天空。寂静的棚户区瞬间活了过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无数面色疲惫、衣衫褴褛的工人,像潮水般从工厂大门涌出,汇入肮脏的街巷。
周萍打起精神,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很快,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油腻的工装,肩膀宽阔,但脸颊因营养不良而凹陷,眉眼却异常锋利,尤其是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即使在疲惫不堪的人群中,也闪烁着一种桀骜不驯、不肯屈服的光芒。
他走路很快,步伐有力,对周围工友的招呼点头回应,但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鲁大海!周萍几乎瞬间就确认了。那眉眼间的倔强,那走路的姿态,甚至某些细微的表情,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与震动。
这就是他的弟弟,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在生活的底层用最原始的方式挣扎、抗争着的弟弟。
他看到鲁大海快步走到自家棚屋前,脸上紧绷的神情在看到门口等待的母亲和妹妹时,稍微柔和了些,但眼中忧虑更甚。他低声和母亲说了几句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母亲,然后抱起那个叫四凤的女婴,笨拙却轻柔地晃了晃。
昏暗的光线下,那年轻女子(后来周萍知道是鲁大海的妻子,一个同样苦命的纱厂女工)端出一点稀薄的粥饭,一家人就蹲在门口,就着一点咸菜,默默地吃着。
画面简陋,甚至凄惨,但那种在绝境中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的微弱温情,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深深刺入了周萍的心脏。
他没有再看下去。夕阳的余晖将棚户区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也映照出远处工厂烟囱狰狞的剪影。
他找到了,看到了,也痛到了。这就是他血缘来处的真相,是母亲和弟弟正在经历的人生。没有怨恨,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痛、愧疚,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必须做点什么的责任感。
接下来的两天,周萍没有再去棚户区。他通过阿贵早就安排好的、在天津本地有些门路的中间人,以“南洋华侨同乡会”的名义,再次接触鲁侍萍一家。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银钱米面。周萍让老陈出面,以“同乡会慈善基金”为名,坚持为鲁侍萍请来了租界里一位有名的西医,仔细诊病,开了相对昂贵的西药,并预付了三个月的药费。
同时,老陈带来消息,说“同乡会”赏识鲁大海在夜校的表现和“急公好义”的品格,愿意资助他进入一所由英国教会开办的、收费低廉但教学认真的技术夜校深造,学期两年,学成后可推荐至较好的工厂担任技工,甚至提供一小笔“助学金”以弥补他上学期间的工钱损失。
至于那个年幼的四凤,老陈也“顺便”提了一句,说认识一个慈祥的、无儿无女的寡妇,愿意偶尔帮忙照看孩子,让大海媳妇能抽空去纱厂接些零活补贴家用。
这一切安排,周到,细致,看似完全出于“同乡之谊”和“慈善之心”,却又恰到好处地针对了这个家庭最迫切的需求——母亲的病,大海的前途,家庭的喘息之机。
鲁侍萍和鲁大海起初依然疑虑重重,尤其是鲁大海,盯着老陈看了许久,追问“同乡会”的具体名头和负责人。老陈按照周萍的交代,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负责人是南洋富商,乐善好施,不喜留名,此次是偶然得知他们困境,特意嘱咐帮忙。
或许是西医的诊断和药物确实起了作用,鲁侍萍的咳嗽稍缓;或许是技术夜校的offer对渴望改变命运的大海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又或许是生活的重压实在让人无力拒绝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最终,在一番挣扎和反复确认后,鲁侍萍流着泪,拉着大海给老陈磕了头,千恩万谢地接受了帮助。
大海虽然依旧眼神警惕,但看着母亲难得的舒展眉头和妹妹懵懂的笑脸,紧抿的嘴唇终于松动,对着老陈,也对着虚无的恩人方向,郑重地抱了抱拳。
周萍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母亲服下西药后,咳嗽减轻,蜡黄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看到大海穿上干净些的衣裳,第一次走进那所整洁的教会夜校时,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紧张与渴望的光芒;看到大海媳妇因为有人帮忙看孩子,能多接些活计,脸上愁苦稍减;也看到那个叫四凤的小女婴,在老陈请来的慈祥老妇怀里,咯咯地笑着,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
足够了。这就是他此刻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
相认?不,还不是时候。贸然出现,带来的可能是惊吓、是困扰、是打破他们刚刚获得的、脆弱的平静。
或许,永远不相认,就这样在暗中守护、扶持,让他们过上稍微好一点的生活,才是对母亲、对弟弟、也是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妹妹,最好的安排。
那块名为“亲情”的心理基石,并不需要以相认的形式矗立,它可以是默默流淌的血液,是暗中伸出的援手,是午夜梦回时,心底一丝酸楚却温暖的牵念。
在天津又停留了几日,确认一切安排步入正轨,母亲病情稳定,大海开始夜校学习,周萍留下了一笔足以维持他们数年基本生活和学业的款项,又额外给了老陈一笔丰厚的酬劳,嘱他务必尽心,定期通报情况。
然后,他带着阿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津,如同从未出现过。
南归的列车,比北去时似乎更加沉重。周萍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染上江南灵秀色彩的景致,心中空茫一片,又仿佛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
那块基石,已然在血与泪、挣扎与守望中,悄然筑下。它不华丽,甚至带着苦涩,却无比真实,无比沉重。从此,他的肩上,除了“华昌”的兴衰、与周朴园的恩怨、那些危险的理想,又多了一份无法割舍的、远在北方的牵挂。
回到无锡,已是深秋。周府庭院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灿烂,却透着凋零前的凄美。周萍没有立刻投入繁忙的公务,他先回了听竹轩。
阔别月余,听竹轩依旧安静整洁,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书墨香气和一丝极淡的、属于繁漪的冷香。他推门进去时,繁漪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笼罩着她。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绣缠枝梅的旗袍,外罩月白色软缎坎肩,乌发松松绾着,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侧影优雅沉静。听到他进门,她搁下笔,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她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俏,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细腻的瓷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是近来也颇为操劳。但她的眼神很静,很清,如同雨后的秋潭,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他风尘仆仆的身影。没有预想中的隔阂或冷淡,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此刻归来的平静。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轻柔,如同往常。
“嗯。”周萍应了一声,脱下外出穿的厚呢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些话,必须对她说。这个秘密太沉重,他需要一个人分担,而这个人,只能是眼前这个与他并肩走过风雨、分享过最不堪秘密的女子。
“我去了天津。”他直截了当地说,声音有些干涩。
繁漪眸光微动,没有露出惊讶,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萍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开始讲述。
他没有隐瞒,从码头酒馆听闻消息,到派阿贵查证,到自己北上亲眼所见——肮脏的棚户区,苍老病弱的母亲,桀骜年轻的弟弟,还有那个意外的小妹妹四凤,以及他所有的安排、所有的感受、那心如刀绞的痛楚与沉重如山的责任……他语速平缓,但声音里无法抑制的微颤,和偶尔长时间的停顿,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情感。这是他对她最大程度的坦白,是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也最私密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剖开在她面前。
说完最后一句“……我留下了钱,托了人,但……没有相认。”他停了下来,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繁漪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也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做得对。”
周萍侧过头看她。她侧脸线条优美,长睫低垂,看不清眼中情绪。
“她……毕竟是你母亲。大海,是你弟弟。那个家,太苦了。”繁漪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女性特有的悲悯与理解,“你能找到他们,能暗中相助,让他们日子好过些,便是尽了心,全了……血脉之谊。相认与否,反在其次。有时候,不知道,或许对他们更好。”
她的话,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他冰冷疲惫的心田。她懂,她真的懂。懂他的矛盾,懂他的痛苦,也懂他那份深沉却无法言说的责任与牵挂。
“谢谢。”周萍低声道,声音沙哑。除了这两个字,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繁漪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阳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澄澈而温暖的光芒。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窗台上、因为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该做的。”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以后……我帮你。”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煽情的表白。只有这简单六个字,却重如千钧。它意味着,从此,他的秘密,他的重担,他的牵绊,也将是她的。他们将共同守护这个远在北方的、脆弱的希望,共同承担这份甜蜜而沉重的责任。
周萍反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两只手紧紧交握,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誓言与温暖。窗外的秋阳正好,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仿佛要这样一直携手,走过接下来的、无论风雨还是晴空的漫长岁月。
同盟的界限早已模糊,信任的基石在风雨中愈发坚固。而现在,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糅合了战友、知己、亲人,乃至某种无法明言却真实存在的情愫的联结,正在这坦诚与托付中,悄然生长,如同深埋地下的根脉,沉默,却有力地将他们的命运,更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