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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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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酷烈。蝉鸣撕心裂肺,阳光炙烤着无锡城的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焦躁的闷热。
这热度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时局与人心的躁动。袁世凯在北京正式就任大总统,表面上南北统一,实则暗流汹涌,对南方革命势力的猜忌与打压日益露骨。
无锡城里,那些在光复初期意气风发的新派人物,渐渐感到了无形的压力,言行谨慎了许多。而一些原本蛰伏的旧势力,则开始悄然抬头,试图在新秩序中寻找缝隙,重获权势。
周府,这座曾经的无锡商界象征,此刻正处在内外交困、新旧力量激烈撕扯的漩涡中心。而点燃最后导火索的,竟是已如风中残烛、却依然试图掌控一切的周朴园。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桩“交易”。无锡新任的厘金局长,姓胡,是袁世凯一系安插下来的心腹,贪财好货,手段狠辣。
周朴园不知通过哪位旧日关系搭上了线,或许是病榻之上的胡思乱想,或许是那点不甘消亡的权欲作祟,又或许,仅仅是出于对周萍日益坐大、声望如日中天的刻骨忌惮与怨恨,他竟然在未与周萍商议,甚至未透一丝口风的情况下,私下向那位胡局长许诺,将周萍名下、如今盈利最丰厚的“永丰纱厂”三成干股,“赠与”胡局长,条件是胡局长需“照拂”周家日渐凋零的钱庄、田产等旧业,并“适当”敲打一下“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这已不仅仅是越权,而是赤裸裸的背叛与掠夺!用周萍心血浇灌、独立经营的核心产业,去换取对自身腐朽旧业的苟延残喘,并借此打压周萍!
消息不知怎的,竟先一步传到了与纱厂有生意往来的某位上海商人耳中,又辗转递到了周萍这里。
当时周萍正在“华昌”公司新设的经理室内,与从上海请来的工程师商讨布厂引进新式动力织机的可行性。
他穿着雪白的立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深灰色西裤熨帖笔直。尽管室内风扇呼呼转动,他额角仍有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专注,眼神清亮,与工程师在图纸上指点的侧影,充满了一种专注于创造的、勃发的生命力。
助手阿顺脸色煞白地敲门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封简短的信函。
周萍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他接过信,快速扫过,那素来沉稳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微隆起。
一股冰火交织的怒焰,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无耻!卑劣!这已不是理念冲突,这是要断他的根,毁他的基业,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了旁边的工程师一跳。
周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立刻冲回周府质问的冲动,对工程师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抱歉,王工程师,家中突发急事,今日先到此为止。改日再详谈。”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里面透出的寒意,让久经世故的工程师也感觉到了不对,连忙起身告辞。
送走工程师,周萍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冰冷怒意。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仿佛那领口勒得他无法呼吸。在室内来回疾走了几步,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呻吟。
“备车!回府!”他咬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周府那厚重的墙壁,直抵周朴园的病榻。
这一次,他不再打算忍耐,不再顾忌那点可笑的“父子名分”。他要彻底摊牌,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要那老匹夫为这愚蠢透顶、自毁长城的行径付出代价!冲突,一触即发,再无转圜余地。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紧绷的弦上,再拨弄出最荒诞的音符。就在周萍满腔怒火,带着阿顺和两名得力伙计,乘车疾驰回周府,准备与周朴园进行最后对决的路上,周府之内,已先一步乱了起来。
原来,那位胡局长并非守口如瓶之人,或许是觉得此事板上钉钉,或许是故意炫耀权势,他将周朴园“赠股”之事,在某个酒宴上当做笑谈说了出来。
风声很快传到了一些与周家旧业有利害关系、或对周家庞大产业虎视眈眈的人耳中。赵管事虽已倒台,但其昔日党羽未净;钱嬷嬷一系在内宅仍有残余势力;更有一些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周家远房旁支,闻着腥味便蠢蠢欲动。他们看到周朴园再次“病倒”,周萍又尚未归来,认为天赐良机,竟联合起来,在府内散布谣言,煽动人心,有的想趁乱捞取好处,有的想抢夺账目钥匙,有的甚至与外部势力暗通款曲,图谋瓜分周家产业。
一时间,周府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仆役不知所措,几处库房和账房重地,竟隐隐有失控之势。周家这艘本就千疮百孔的大船,在失去船长(周朴园昏迷)、大副(周萍未归)的瞬间,陷入了真正的倾覆危机。
周萍的马车在周府大门前戛然停住。他刚下车,便察觉气氛异常。门口守卫眼神闪烁,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骚动和争吵声。他心中一凛,顾不得再去寻周朴园,厉声喝问门房:“府里出了何事?”
门房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周萍不再多问,带着人疾步向内。穿过二门,便见几个面生的婆子和小厮聚在垂花门下嘀嘀咕咕,见到他,顿时作鸟兽散,眼神鬼祟。正厅方向,似乎有更大的喧哗。
就在周萍面色铁青,准备先去正厅弹压时,一个清脆而镇定的女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响起: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老爷需要静养,少爷即刻便回!各人速回本位,该做什么做什么!再有喧哗滋事、擅离职守、传播谣言者,一律严惩不贷!”
是繁漪的声音!
周萍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繁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衫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靛青色比甲,乌发紧紧绾成一个圆髻,一丝不乱,只簪一根银簪。
她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身姿挺直,面容沉静,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是疲惫已极。
但那双总是笼着轻烟的杏眼,此刻却清澈锐利,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惶惶不安的众人,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几个原先闹得最凶的婆子,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讪讪地低下了头。
“张妈,李嫂,”繁漪点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人去看好厨房、库房,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秋月,你去守着老爷院门,除了郎中和我,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刘管事,”她看向一个闻讯赶来的、面色犹疑的中年管事,“你带几个得力的人,将二门、侧门守住,没有我和少爷的话,今日谁也不准随意进出府门!”
她指令清晰,分工明确,瞬间将几处可能生乱的关节点控制住。原本有些慌乱的仆役见她如此镇定,又提到“少爷即刻便回”,心下稍安,依言行动起来。混乱的苗头,竟被她三言两语暂时压了下去。
周萍站在廊柱阴影处,看着台阶上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胸中翻腾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震动。他没想到,在他赶回来之前,是她,以一己之力,稳住了这即将崩溃的内宅局面。
他不再迟疑,大步走出阴影,登上台阶,与繁漪并肩而立。他没有看她,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阶下剩余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脸色变幻不定的刘管事身上:“刘管事,按少奶奶吩咐的做。阿顺,你带人协助刘管事。再有不安分的,”他顿了顿,声音冰冷,“直接捆了,等事情了了,一并发落!”
“是!少爷!”阿顺和刘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有了主心骨,行动立刻利落起来。
周萍这才侧过头,看向繁漪。她也正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紧绷,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断。冷战、龃龉,在家族存亡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父亲怎么样了?”周萍低声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郎中在施针,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暂无性命之忧,但……怕是更难恢复了。”繁漪语速很快,声音微哑,“外头……似乎有人听到了风声,想趁火打劫。”
“我知道。”周萍眼中寒光一闪,“纱厂的事,我也知道了。这里交给你,内宅绝不能乱。外头,我去处理。”
繁漪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小心。”
周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阿顺和两名伙计,快步走向外院。他的背影在夏日灼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决绝,仿佛一柄即将出鞘、斩断一切荆棘的利剑。
接下来的几日,对周萍和繁漪而言,不啻于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
周萍以雷霆手段,首先联合古先生,牢牢控制住“华昌”公司和几家关键铺面的账目、印信,切断了外部觊觎者伸向核心产业的触手。接着,他亲自坐镇,以周朴园“病中授权、少爷主事”的名义,召集所有管事、掌柜、庄头,宣布一切事务照旧,但有异动者严惩不贷。
他迅速查明了那几个与胡局长暗通款曲、企图里应外合的赵管事余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送官究办。
对于那桩荒谬的股权转让,他直接以“老爷病重昏迷,先前所言不作数,一切以正式契约为准”为由,强硬顶了回去,并让古先生带着完备的纱厂股权文件,亲自去见了那位胡局长,软中带硬地表明:纱厂是独立公司,股权变更需董事会决议及本人签字,非法定程序,一切无效。
或许是因为周萍展现出的强硬态度和迅速掌控局面的能力,也或许是那胡局长见周朴园已倒,觉得强夺未必能成,反而可能惹一身骚,竟暂时偃旗息鼓。
内宅,繁漪的表现同样可圈可点。
她不仅稳住了日常运转,更借着清查内乱的机会,以“整肃家风”为名,将钱嬷嬷手下那几个不安分的婆子丫鬟或遣散或调离,彻底巩固了自己在内宅的权威。
她日夜守在周朴园院外,安排可靠人手轮值,杜绝一切外人靠近,也隔绝了外界对周朴园真实病情的窥探。
她与周萍虽几日未得机会好好说上一句话,常常是一个匆匆归来,另一个已疲惫睡去,或是一个在院内弹压,一个在外奔波,但一种奇异的、超越言语的默契,却在危机中悄然生长。
她总能在他需要时,稳住后方;他也总能将她护在身后,抵挡外界的明枪暗箭。
第四日傍晚,在周萍的强硬手腕和繁漪的稳固内宅之下,周府内外的骚乱终于被彻底压了下去,局势堪堪稳住。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紧绷、博弈、弹压,耗尽了两人最后一丝精力。
是夜,按照“规矩”,需有家人在周朴园病榻外间值守。下人们都被打发去休息,只有周萍和繁漪留下。外间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周朴园在里间昏睡,呼吸粗重而不规则。
周萍靠坐在窗下的太师椅里,身体僵硬,闭着眼睛,眉头却依旧紧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让他过分俊美的脸庞染上了风霜与疲惫的痕迹,却更添一种沉稳的男子气概。他穿着家常的靛蓝色细布短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轮廓,连日劳累让他清减了些,却更显肩背的宽阔与线条的硬朗。
繁漪静静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也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但她强撑着,留意着里间的动静。她看着周萍憔悴疲惫的睡颜,心中那点因冷战而生的芥蒂,早已被连日来的担忧、并肩作战的默契,以及一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所取代。她轻轻起身,拿起自己带来的一件薄外衫,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
动作虽轻,周萍还是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闪过锐利的警醒,待看清是她,眼神才柔软下来,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复杂。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住了她正要抽回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操劳过度的灼热,也有些粗糙。繁漪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两人就着昏暗的灯光,静静对视。他看到她眼中密布的血丝,看到她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倦容,也看到她眸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依赖。她看到他眼中的红丝,看到他紧锁的眉头,看到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也看到他眼底那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没有道歉,没有情话。寂静中,只有里间周朴园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夏夜隐约的虫鸣。
良久,周萍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繁漪眼圈蓦地一红,飞快地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也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这个家……不能散。”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周萍心中某根最柔软的弦。连日来的强硬、算计、愤怒、疲惫,以及内心深处对“家”这个字眼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他想起之前的争吵,想起自己那些伤人的话,想起她独自面对内乱时的镇定,想起这些天她无声的支持。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仿佛要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忽然低声道:“之前……是我不好。那些话……我不该说。我……很抱歉。”
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艰涩,却无比清晰。这是骄傲如他,第一次真正低下头,向她认错。
繁漪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灯光下,她苍白的面容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泪光在眼中闪烁,宛如破碎的星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终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她反手,也握紧了他的手。两只同样冰凉、同样微微颤抖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传递着超越言语的温度与力量。
那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同盟契约”的冰冷界限,在这劫后余生的疲惫深夜,在这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病榻外间,被一种更为真实、更为深沉的东西悄然渗透、模糊。
那不仅仅是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不仅仅是危机中的互相扶持,而是在血与火、背叛与守护、绝望与挣扎中,悄然滋生出的、超越契约的信任、依赖,与一种近乎于“亲人”的、生死与共的沉重联结。
他们依然是他与她,是周萍与繁漪,有着各自无法言说的过去与伤口,背负着各自沉重的秘密与抱负。但在此刻,在这摇摇欲坠的旧宅里,他们是彼此唯一可以真实相对、可以交付后背、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与盔甲的人。
窗外,夏夜深沉,星子寂寥。里间,周朴园的呼吸声依旧沉重,仿佛旧时代不肯散去的叹息。
而紧握双手的两人,在无边的疲惫与黑暗里,静静地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仿佛两株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缠绕的藤蔓,唯有如此,才能不被这即将倾颓的巨厦,一同埋葬。风雨同舟,或许便是如此。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他们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