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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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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的春天,来得迟疑而阴冷。
无锡城从改朝换代的短暂狂热中逐渐冷却下来,街市恢复了表面的秩序,店铺重开,车马往来,但那“秩序”之下,涌动着更深沉、更错综复杂的暗流。
旧的威权已然崩塌,新的权威尚未真正树立,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探,合纵连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粘稠的气息。
周府之内,那场惊动阖府的父子争吵,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看似渐渐平息,水面之下却已是寒流暗涌,格局彻底改变。
周朴园与周萍之间,维系了最后一丝体面的薄纸被彻底捅破,父子之情名存实亡。
每日晨昏,周萍依旧会去正房问安,隔着帘子,公式化地说几句“父亲安好”、“儿子告退”,语气平淡无波,眼神疏离如对路人。
周朴园大多数时间躺在炕上,面色灰败,只在周萍请安时,会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锥的眼睛,死死盯他片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或是干脆闭目不理。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冰冷僵硬的“礼节”,实则已是形同陌路,各怀鬼胎。
周朴园开始频繁召见那些在光复后失意落魄、却依旧心怀前朝、对“暴民革命”深恶痛绝的本地守旧士绅和前清遗老。
他们在周府那间越发显得空旷阴森的正房里,低声密议,唉声叹气,咒骂“乱党”,也对即将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寄予厚望,认为只有袁宫保这样的“强人”,才能“收拾山河”、“恢复秩序”。
周朴园拖着病体,竭力与这些人维系关系,试图重新编织一张属于旧时代权力网络的残破脉络,幻想有朝一日能借袁世凯之势,压制甚至夺回被周萍“窃取”的家业主导权。他衰弱的躯体里,燃烧着不甘与仇恨的余烬,但这火焰,已无力照亮前路,只能灼伤他自己。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萍世界的日益广阔与灼热。他几乎不再踏入周家老宅的内院,除了那片刻的、冰冷的晨昏定省。他将全部精力投注于蒸蒸日上的“华昌实业”,以及那个随着民国建立而在他心中越发清晰、也越发危险的宏大图景。
他的“华昌实业公司”已不仅仅是一个名头,旗下整合了纱厂、布厂、五金零件作坊,最近又入股了一家小型内河航运公司,开始涉足运输。
他穿着剪裁愈发考究的深色西装或面料精良的长衫,频繁出席无锡、苏州、上海等地商会、实业协会的会议和联谊,与那些同样年轻、同样怀抱“实业救国”理想的新派商人、归国工程师、留学生高谈阔论,规划着引进新机器、改进管理、开拓市场的蓝图。
他言谈从容,见解独到,出手果断,加之日益成熟的俊朗外貌与沉稳气度,很快在圈内赢得赞誉,被视为江南实业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这光鲜亮丽的“实业家”身份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激流。通过顾维钧等渠道,周萍开始有选择地接触一些同盟会的外围成员,以及一些虽未明确加入党派、但思想激进、坚信只有彻底革命才能挽救中国的青年知识分子。
周萍与他们秘密会面,聆听他们对时局的悲观剖析,对袁世凯的深刻不信任,以及对未来更激烈社会变革的预言与呼唤。这些言论,像黑暗中的火种,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某些一直压抑的东西。
周萍开始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利用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商业网络——特别是那家内河航运公司不起眼的货船,以及几家位置偏僻的货栈——为这些“同志”转运一些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运送的印刷品、少量药品,甚至偶尔掩护一两个身份特殊的人员往来。他知道这是玩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旦泄露,不仅是商业声誉扫地,更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一种混合着理想主义、对旧世界彻骨的憎恶,以及某种“历史参与者”的隐秘冲动,驱使着他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前行。风险与机遇,如影随形。
而听竹轩,这个曾经承载着他们脆弱同盟与短暂温情的“家”,如今却成了无锡城里最令周萍感到窒息的所在。自那夜激烈争吵、摔门而走后,他与繁漪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周萍不再回听竹轩过夜,要么宿在“华昌”公司的经理室,要么在纱厂的值班房里将就一宿。偶尔因取东西或白日有事不得不回去,两人碰面,也是视若无睹,或只进行最必要、最简短的交流,语气客气而冰冷,仿佛最疏远的房客。
空气凝滞得能滴出水来,连秋月都察觉到了异常,做事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听竹轩内,繁漪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去花园散步,也很少主动与下人交谈。大多数时间,她都待在内室或书房,埋首于似乎永远也理不完的账册、名目、礼单之中。
周萍与周朴园公开决裂,周朴园又病弱不起,内宅管理权责不明,反而给了她更大的空间。她以“稳定家计、厘清账目”为由,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周家历年积存的老账、田契、房契、库房清单,甚至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往来书信副本。
繁漪做得极其耐心细致,不动声色,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克尽厥职、努力维持家族运转的贤惠主妇。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看似枯燥的抄录、核对、归类中,她正一点点掀开周家华丽袍子下的虱子与补丁——某处田产来历不明的转让记录,某笔陈年旧账可疑的亏空,库房中“遗失”或“损坏”的贵重物品清单,乃至周朴园早年与某些官吏往来中,一些不便明言的银钱数目……她都默默记下,誊录在只有自己才懂得的暗语笔记中。
这不是为了告发或要挟,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为自己和未来积攒“筹码”与“底牌”的行为。在这个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的深宅里,知识,尤其是隐秘的知识,就是力量。
她也并未完全与世隔绝。新任无锡地方长官的太太,是一位出身上海洋学堂、热衷“文明戏”(话剧)和“女子慈善”的新派女性。
繁漪在一次不得已出席的官眷茶会上,“偶然”与她攀谈,对“文明戏”中表现的“女性解放”、“社会问题”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好奇与欣赏,很快赢得了这位官太太的好感。
借此,繁漪得以更频繁地出入官邸举办的沙龙、观剧会,接触到一些外界的新思潮、新书刊。她开始尝试,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将一些经过筛选的、不涉及敏感政治的进步小说、妇女杂志,带入闺阁女友的小圈子,在品茶闲谈时“不经意”地提及,观察她们的反应,也悄悄播撒着极其微弱的、新思想的星火。
这既是她排遣内心孤寂的方式,也是她不甘于只做“深宅摆设”、试图以自己方式接触并影响外部世界的微弱努力。
然而,无论外部的实业拓展、秘密活动,还是内部的账目清查、社交周旋,都无法完全占据周萍的心神。那个在码头酒馆猝然听闻的名字——“鲁大海”,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深深楔入他的脑海,日夜灼烫,无法拔除。
酒醒后的震惊、狂喜、怀疑、恐惧,渐渐沉淀为一种焦灼的、必须立刻求证的冲动。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那个他寻找多年、音信全无的至亲!而“鲁侍萍”……他的生母,果然还活着,就在天津,在苦难中挣扎!
这个认知让他坐立难安。对生母复杂难言的情感(愧疚、思念、怨怼?),对从未谋面的弟弟的好奇与隐隐的牵挂,以及一种血脉相连的天然责任感,在他胸中翻腾。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确认他们的状况!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再次派出了最信任的阿贵。这一次,他交给阿贵一笔惊人的款子,以及一个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查明“鲁大海”和“鲁侍萍”在天津的确切下落、详细境况,但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能惊动他们。他给了阿贵几个上海和天津的联络地址,叮嘱他随机应变,安全第一。
阿贵领命,次日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无锡。周萍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一半在无锡波谲云诡的商场与暗战中,另一半,已随着北上的列车,飞向了那座陌生的、充满血泪的北方工业城市。
阿贵走后,周萍在忙碌与焦灼的间隙,开始不由自主地反思与繁漪那场惨烈的争吵。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公司经理室冰冷的行军床上,或是巡视完喧嚣的工厂车间,疲惫地坐车回城时,繁漪最后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模样,以及自己那些如同淬毒匕首般伤人的话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你终究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只求安稳!”
这句话,像回声,在他脑海里反复激荡。现在冷静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是多么不公平,多么残忍。繁漪为他、为这个“同盟”付出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那场无人知晓的流产惨剧,是她独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心俱损。之后,她默默协助他稳定内宅,清查账目,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从未抱怨。
她并非没有理想,没有不甘,只是她的处境比他更为凶险,身为女子,在这高墙之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劝他“从长计议”、“虚与委蛇”,何尝不是基于对他安危最深刻的担忧?而他,却被愤怒和一种莫名的、被“背叛”的感觉冲昏了头脑,将最伤人的利刃,对准了这个在黑暗中最可能理解他、也最需要他理解的盟友。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心。他想道歉,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冷战僵局。可是,骄傲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与她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那夜的裂痕是否已深到无法弥补。
几次回到听竹轩,看到她在灯下沉默的背影,或是她匆匆避开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脆弱的契约与共同的利益之上,感情的基础薄如蝉翼,经不起这样激烈的对撞。也许,就这样僵着,对彼此都好?至少,不会再有伤害。
就在这种内心煎熬、外部事务繁忙、以及对北方音信翘首以盼的复杂状态中,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周萍刚从纱厂回到“华昌”公司,留守的阿顺便悄悄递给他一封没有任何落款、火漆封口的信,低声道:“少爷,天津来的,加急。”
周萍心头猛地一跳,接过信,手指竟有些微颤。他挥手让阿顺出去,关好房门,走到窗边,就着最后一线天光,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
信纸很薄,字迹是阿贵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夹杂着错别字和特殊符号的密语。周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逐字翻译。
“爷,信悉。人已找到,在天津英租界外‘隆茂’纱厂做工。情况确如传闻。大海,年约十七八,在粗纱车间,性子烈,上月为护母与工头冲突,被罚半月工钱,仍不服。”
“其母侍萍,年近四十,在厂做杂工,体弱多病,常咳血,勉强度日。二人住厂外贫民窟大杂院,屋仅容身,食不果腹。大海似为工人中略有声望者,常聚人议论厂中不公。已按爷吩咐,通过可靠中间人,以‘同乡会济难’名义,送银元三十、西药若干、米面衣物,嘱其母治病,大海进学。”
“彼等起初疑,拒收,后中间人多方劝说,方勉强收下药品米面,银元退回大半,言‘无功不受禄’。大海警惕性高,追问中间人来历,中间人按爷交代,只推说南洋华侨同情劳工。现下二人稍安,然其母病恐沉疴,大海处境仍危。是否进一步接触,请爷示下。贵,于津门。”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周萍的心上。确认了!真的是他们!母亲侍萍,果然还活着,却在咳血,在贫病中挣扎!弟弟大海,年轻,倔强,在血汗工厂里用最原始的方式抗争着……
一股强烈的酸楚与刺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窗棂,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视线渐渐模糊。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可这找到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如此令人心痛。他仿佛能看到那肮脏破败的大杂院,看到母亲憔悴病容,看到弟弟在机器轰鸣中汗流浃背、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模样……
自责、愧疚、怜惜、一种深沉的血脉牵痛,以及想要立刻做些什么的强烈冲动,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紧紧攥着那薄薄的信纸,指节发白。
下一步,该怎么办?继续匿名资助?恐怕以大海的警惕和母亲的秉性,未必会接受。直接相认?不,时机未到,风险太大,也未必是他们所愿。或许……可以设法将他们转移到南方?进入自己的工厂?但这需要极其周密的安排,且必须尊重他们的意愿……
无数念头在脑中纷飞。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冷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再让他们那样苦熬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保护他们,必须以某种方式,弥补这缺失了十八年的亏欠,也弥补自己对生母那份复杂难言、却从未真正放下的牵挂。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无锡城的夜晚,依旧带着初春的寒意与喧嚣背后的躁动。
周萍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天津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的不仅是亲情的涟漪,更是一种对自身责任、对命运、对“家”与“亲人”含义的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