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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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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漪心头一跳,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衫,将莲花簪子收回袖中,淡淡道:“请嬷嬷进来。”
钱嬷嬷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盅炖品,脸上堆着惯有的、精明而疏离的笑容:“少奶奶,老奴瞧着您这几日气色不佳,特意让厨房炖了冰糖燕窝,最是滋阴润肺,您趁热用些。”
“有劳嬷嬷费心。”繁漪示意秋月接过,语气温和,“我不过是春困罢了,不碍事。”
“少奶奶年轻,也要仔细保养才是。”钱嬷嬷目光在繁漪脸上扫过,带着探究,“少爷出门这几日,少奶奶饮食可还合口?若有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
“都好。”繁漪垂下眼帘,端起燕窝,用小银勺轻轻搅动,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嬷嬷前来,可是有事?”
“哦,是这样,”钱嬷嬷向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前日浆洗房收整衣物,在少爷一件常穿的袍子袖袋里,发现这个。”她说着,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象牙白色的鼻烟壶,不过拇指大小,雕工精致,但样式明显是洋货。“老奴想着,少爷向来不用此物,怕是外头人送的,或是……无意中捡到的?少爷不在,特拿来请少奶奶过目。”
繁漪心中警铃大作。她接过鼻烟壶,触手温凉。这东西她从未见周萍用过。以周萍的谨慎,更不可能将不明来历的东西随意放在衣袋里。是有人栽赃?还是周萍自己不小心?若是栽赃,目的何在?若是周萍自己……他去常州,难道见了什么特别的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细细看了看,摇头道:“我也不曾见过。许是少爷在外与人应酬,别人送的玩物,随手放了忘了。也不是什么紧要东西,嬷嬷收着便是,等少爷回来交给他处置。”
钱嬷嬷盯着繁漪的脸,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繁漪神色平静,只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钱嬷嬷收回目光,笑道:“是,老奴也是这样想。那老奴先收着。少奶奶好生歇着,老奴告退。”
看着钱嬷嬷退出房间,繁漪握着银勺的手指微微发白。这个鼻烟壶,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本就纷乱的心绪。周萍在做什么?他是否有事瞒着她?他们的同盟,看似稳固,实则建立在极其脆弱的信任和共同利益之上。任何一点意外的变数,都可能将其摧毁。
而她自己体内的“变数”,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确认。
她放下几乎未动的燕窝,对秋月道:“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不必跟着,我就在园子里。”
秋月应了声“是”。繁漪披上一件莲青色的斗篷,拿起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出了听竹轩。
春雨淅沥,园中行人稀少。她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飞速旋转。张婆子的表亲……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请来?或许,可以借口自己要为下人配些防治春瘟的草药,让张婆子去寻她表亲开个方子,然后……让那郎中扮作送草药的人混进来,趁机为她诊脉?风险极大,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走到一处临水的假山旁,她停下脚步,望着被雨丝打出无数涟漪的池面。水光潋滟,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她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影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攫住了她。
腹中那可能存在的生命,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将她与周萍精心构筑的、脆弱的同盟堡垒,从内部摧毁。而她却无人可以诉说,无人可以分担。
周萍……他现在在常州做什么?可曾遇到危险?可曾想过府中情形?若他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震惊?愤怒?还是……如同她一般,感到恐惧与麻烦?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微妙,混合着戒备、依赖、欣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在绝境中滋生的奇特情谊。
但绝非爱情,也绝非寻常夫妻。这个孩子的到来,将把这本就复杂的关系,推向一个他们谁也无法预料的、充满伦理荆棘和情感泥沼的深渊。
雨似乎大了些,敲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骨髓。繁漪打了个寒颤,拢紧了斗篷。
必须做出决断。在周萍回来之前,她必须弄清楚,然后……然后呢?她不敢想。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假山另一侧,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穿着下人的青布衣衫,很快消失在雨幕中。看身形,有些眼熟,像是赵管事身边一个跑腿的小厮。
他在这里做什么?是偶然路过,还是……在窥探她?
繁漪心中一凛,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听竹轩。后背仿佛有针在刺,那种被暗中监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回到房中,关上门,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却沉得更深。周府之内,果然没有一寸安全之地。赵管事、钱嬷嬷,乃至那些看不见的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怀孕之事,绝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惊惶的脸。那双总是笼着轻烟的明眸,此刻盛满了无助与决绝。她必须行动,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
“秋月,”她唤来丫鬟,声音尽量平静,“你去厨房,悄悄把张婆子叫来,就说……我有些关于春季饮食调理的事想问问她。”
“是,少奶奶。”秋月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繁漪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是否真的有一个生命在孕育?一个本不该存在、也绝不被期待的生命?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窗外,春雨未歇,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已然不堪重负的心上。惊雷,早已在她体内无声炸响,只是这滚滚的余波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此刻还无人知晓。
周萍从常州回来,比原计划晚了三天。常州那家机器碾米厂果然有些门道,不仅机器是从上海洋行购置的最新式样,厂主还是个曾留学日本的年轻人,对管理颇有想法,只是苦于资金短缺,周转不灵。
周萍以“某商号代理人”的身份与之接触,相谈甚欢,初步达成了秘密借款入股的口头意向。他还顺道去看了两家小规模的织布作坊和一家火柴厂,对无锡周边新兴工商业的现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此行收获不小,但他心中那丝离家前便隐约存在的不安,却随着归程的临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尤其是在城外驿站收到阿贵悄悄递来的、繁漪让秋月辗转送出的口信——“事急,速归”四个字,让他心中一沉。
他快马加鞭赶回无锡,抵达周府时已是黄昏。暮色四合,周府大门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而压抑。他顾不上梳洗,径直回到听竹轩。
内室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繁漪坐在灯影里,穿着一身近乎缟素的月白衫子,外面罩着那件莲青色斗篷,仿佛一直未曾脱下。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回过头。
灯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唇上毫无血色。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洞而疲惫,深处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仅仅数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在宽大的斗篷下更显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线,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周萍心头猛地一紧,所有在路上设想过的可能——是赵管事发难?钱嬷嬷生事?还是蔡永嘉那边出了纰漏?——在看到繁漪神情的刹那,都被一种更尖锐、更不祥的预感取代。这不是寻常的麻烦。
他挥手让秋月退下,关上房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出了什么事?”
繁漪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与她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少年同盟者。
他风尘仆仆,俊美的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身姿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所有风雨。可这一次的风雨,来自他们之间,来自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我可能……有了身孕。”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室内,却如同惊雷炸响。
周萍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惯有的沉静瞬间碎裂,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这……怎么可能?”
繁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讽的弧度:“我也希望是弄错了。”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声音空洞地叙述,“月事迟了快二十天。恶心,乏力,嗜睡……所有迹象都指向那里。我让张婆子找了个信得过的走方郎中,扮作送草药的进来,隔着帘子摸了脉……他说,是滑脉,已有一月有余。”
一个月……周萍脑中飞快计算。一个月前,正是他从天津危机中脱身不久,忙于整顿外务、筹划常州之行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们虽同处一室,但各自忙碌,偶有深夜交谈,也仅限于交换信息,绝无越轨。唯一一次可能……他猛地想起那个尴尬的夜晚,她噩梦惊醒,他慌乱中近乎跌倒的接触……难道?
荒谬!这简直是荒谬绝伦!仅凭那样一次意外的、短暂的身体接触?医书上虽有“感而受孕”的传说,但那多是乡野奇谈,或是为遮掩丑事的托词!他向来不信。可若不是那次,又作何解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连亲吻都未曾有过。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周萍。他看着繁漪苍白憔悴、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震惊,有荒谬,有愤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个女子处境的揪心。
“你确定……那郎中可靠?”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张婆子的远亲,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捏在张婆子手里。我许了他重金,也警告了后果。”繁漪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不敢胡说。而且……”她顿了顿,手轻轻按上自己的小腹,动作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紧紧纠缠,又仿佛随时会分离崩碎。
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在计划内的“生命”,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们之间那层名为“盟约”的脆弱屏障,将两人最私密、最不堪、也最无法掌控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它不仅仅是一个生理事实,更是一个巨大的伦理困境、一个足以摧毁他们所有谋划的致命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