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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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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来信,煤矿入股已近完成,但当地士绅反复,工人时有骚动,恐怕还要耽搁一两月。”周萍又道,眉头微蹙,“天津王经理那边,近来书信频繁,除了煤矿事,似也在打听直隶总督府的动向,言语间对朝廷‘新政’颇多疑虑。”
繁漪抬起眼,烛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跃:“兄长前日来信,说沪上风声趋紧,租界巡捕开始搜查一些印刷所和学会,他们那份半月刊,已准备暂时转为地下油印。他让我们……万事小心。”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还提到,南方……似乎不太平。”
两人都明白“不太平”指的是什么。同盟会领导的起义虽屡屡失败,但火种未熄,革命思潮在地下汹涌。他们身处相对平静的江南,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多事之秋。”周萍轻叹一声,放下棋子,揉了揉眉心。连续多日的筹划、奔波、伪装,让他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依然燃着不肯熄灭的、执拗的光芒。
“我们需加快步伐。我打算下月初,以查看田庄春耕为名,去一趟常州,那里有家新开的机器碾米厂,我想去看看,或许有机会。”
“又要出去?”繁漪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关切,立刻垂下眼帘,掩饰道,“近日城中似有生面孔走动,你……小心些。”
周萍看了她一眼。灯下,繁漪穿着家常的玉色衫子,外罩一件杏子红的比甲,乌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只别着一支素银簪子。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丽明媚,却多了些居家的柔婉。
只是那笼着轻烟的眉宇间,忧色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他想起近日她似乎食欲不振,晨起时偶有干呕,只推说“春困”或“脾胃不和”。
“你脸色不大好,可请过大夫?”周萍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生涩的关切。他们的盟约清晰划定了界限,“互不侵犯”也包括不涉入对方私人领域过深,尤其是身体情感。但此刻,看到她略显憔悴的容颜,那句话便脱口而出。
繁漪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声音平淡:“没什么,只是没睡好。已经让厨房炖了安神的汤。”她迅速转移话题,“你去常州,打算带谁?周福年岁大了,怕是经不起颠簸。”
“带阿贵吧,他机灵,脚程也快。”周萍顺着她的话说,心中那点异样也压了下去。
阿贵是他在马房发掘的一个小厮,父母早亡,在府中无依无靠,但识得几个字,手脚麻利,经上次天津事件中传递消息的考验,颇为可靠,已被周萍暗中调到了听竹轩做些外院跑腿的活,实则成了他半个心腹。
“也好。”繁漪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却有些心不在焉。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轻轻摇曳。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那盘棋,终究没有下完。
又过了几日,周萍筹备妥当,准备动身前往常州。临行前一夜,他照例在书房与赵管事交代府中事务。
赵管事近来因煤矿款项调度和几笔外地生意,忙得焦头烂额,对周萍的出行并未多问,只叮嘱早些回来,莫误了城中几家铺面的季度对账。
回到听竹轩,已是亥时末。内室灯还亮着,繁漪却已歇下。周萍洗漱完毕,在外间短榻躺下。
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了这硬榻,只是今夜不知为何,有些辗转难眠。脑中思绪纷杂:常州的碾米厂、上海的零件作坊、天津的煤矿、沪上风声、府中暗涌……还有,繁漪那略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
他想起成婚那夜,她卸去钗环凤冠后,那张清丽绝俗却带着凄艳决绝的面容。想起回门时她眼中隐忍的泪光。
想起这些日子深夜对坐时,她偶尔流露出的灵慧见解和深藏的忧悒。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是盟约,是礼法,也是各自内心深深的戒备与自我保护。
但不可否认,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中,她是唯一知晓他部分真实面目、能与他进行某种程度“真实”对话的人。这种联系,脆弱而奇特,却真实存在。
他翻了个身,望向内室紧闭的门。里面悄无声息。
也许,只是自己多想了。她或许真的只是没睡好。周萍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他心底深处,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如同水底的暗藻,悄然滋生,缠绕不去。
窗外,春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庭竹,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不安的私语。
翌日清晨,周萍带着阿贵,乘坐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悄然离开了周府,驶向常州方向。他并不知道,此行离开,归来时,等待他的,将是同盟建立以来,第一次真正关乎生命、伦理与情感的惊涛骇浪。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悄然转动了一格。
周萍离府的第五日,无锡下了一场缠绵的春雨。雨丝细密,笼罩着黛瓦白墙的周府,也笼罩着听竹轩内独坐窗前的繁漪。
她穿着月白色绣淡紫藤花的家常衫子,外面松松套了件银灰缎面的夹袄,乌发只用一根碧玉长簪绾了个简单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颊边。
繁漪没有像往常一样做绣活,或是查看账目,只是静静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物件——是蔡永嘉给她的那枚莲花银簪。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却仿佛敲打在她的心上,一声声,沉重而空洞。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衣料,那里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微小的、不该存在的生命。一个足以将她与周萍之间那脆弱而清晰的同盟边界彻底撕裂、将两人拖入更深不可测深渊的生命。
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起初,她只当是心事繁重、作息不宁所致,并未十分在意。但近日来,清晨愈发明显的恶心感,嗜睡乏力,以及胸口难以言喻的胀痛,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逃避的可能。
她偷偷翻看过母亲留下的几本医书杂记,那些关于妊娠迹象的描述,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怎么可能?那一夜……只有那一夜。新婚之夜,合卺酒她只沾了沾唇,子孙饺更未入口。他们谨守盟约,分榻而眠,连肢体接触都极少。
唯一一次意外,是成亲后不久的一个深夜,她因噩梦惊醒,心悸难忍,恍惚间碰倒了床头的茶杯。睡在外间的周萍闻声进来查看,黑暗中不慎被她散落在地上的外衫绊了一下,几乎跌在她身上,慌乱中手臂压到了她的胸口……仅仅是极其短暂、尴尬的接触,两人都像被火烫到般迅速分开,此后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只是一个不该发生的、令人难堪的失误。
难道……就是那一次?如此荒谬,如此……微不足道的接触?医书上似乎有“感而有孕”的离奇说法,但她向来只当是无稽之谈。可若非如此,又作何解释?她与周萍,清清白白,连手都未曾真正握过。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若真有了身孕,世人会如何看?周朴园会如何想?赵管事、钱嬷嬷,乃至阖府上下,又会如何揣测、如何算计?这个孩子,将成为钉死她“不贞”或周萍“悖逆”的铁证,将他们苦心维持的“恩爱夫妻”假面彻底撕碎,也将他们试图挣脱牢笼的所有努力,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对这个孩子本身,她感到的只有无边的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憎恶。这不是爱的结晶,甚至不是欲望的产物。它只是一个错误,一个意外,一个在最糟糕的时间、以最糟糕的方式降临的、巨大的麻烦。
它的存在,不断提醒着她与周萍之间那扭曲而尴尬的关系,提醒着她身为女子在这世道中身不由己的悲哀。她如何能爱它?如何能忍受它在自己体内一天天长大,最终以“周家长孙”的名义降生,将她永远绑死在周家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上?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她迅速擦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不能乱。周萍不在,她必须自己面对,必须先确认。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大夫,一个绝不会泄露消息的大夫。无锡城里的名医,多半与周家有来往,她信不过。钱嬷嬷那边更是不能惊动。她想起来,张婆子前几日提起,她乡下有个表亲,是走方郎中,偶尔会进城卖些草药,医术尚可,口风也紧。或许……可以一试?
然而,请一个走方郎中进府诊脉,谈何容易?以什么理由?她苦思冥想。或许,可以说自己近来睡眠不佳,心悸气短,想寻些安神的草药偏方?但走方郎中通常只为下人看病,少奶奶请他,未免惹人疑窦。
正心乱如麻间,秋月轻轻叩门进来:“少奶奶,钱嬷嬷来了,说有事回禀。”